韦从风心绪不佳,闷坐在蛛网遍结的八角亭中,亭边枯黄的芭蕉已抽出青绿嫩芽,尚未舒展,几树花树也不过开了零星几朵,淡红雪白相间,堆在亭下的假山石倒是少有的云岚岫,晴空下,可见缕缕云气从玲珑孔窍里升腾而起,虽不如三十三重天,也不远矣。
他低头,久久看着自己的手掌,尽管清洗了数遍,上面还留有股微不可闻的血腥味,那个女子的容貌,仿佛也近在眼前,忍不住叹息:“也是个可怜人。”
当然,微不可闻的气味是对常人而言,对他则不一样。
每当白虎日,韦从风体内的虎魄,便对这样的气味格外警觉,每每此时,都有种嗜杀的快意在他体内奔流不息,就算闭上眼,他也同样能听见身边人血脉张弛的音律,就如同金银之于守财奴,天禄之于酒徒,美人之于登徒子,功名之于禄蠹。
因此,即便柳家不前来拜会,他也会竭力忍耐,不在这一日开杀戒,唯恐覆水难收,后悔莫及,亦能有所体会,白虎是如何忍过难以计数的春秋,几近于佛。
狸奴一路追赶着一只巴掌大的彩蝶跑来,乍然见韦从风坐在亭中,萧索孤寂的身影于雾气间若隐若现,仿佛神仙人物,不由停了下来呆呆望着,随后,蹑手蹑脚地乖乖端坐在假山石边。
彩蝶逃脱了一劫,向花树翩跹而去,无意间撞到了蛛网,在网中不断扑腾挣扎,可惜,无济于事。
躲在暗中的蜘蛛爬了出来,向着网中爬去。
韦从风耳廓微动,伸手一挥,蛛网当即破碎,蝴蝶扇了几下翅膀,悠悠飞走了。
“那二人是否将一幅画像挂在房内?”
狸奴吓得抖了抖,自忖自己如此轻灵的身手,如何会被察觉,它点了点头,但想起韦从风正背对着自己,刚要开口,韦从风已然道:“今夜你且去他们房门前守着,一旦等那只老鼠现了形,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狸奴喜不自胜,快活地跑了。
“站住——”
韦从风起身,对着狸奴道:“再把那几只老鼠唤来。”
他脸上带着冷冷的神色,但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像被点燃了,原本就清亮的眼,像被火光照彻的冰原,令狸奴暗中打了个寒颤。
夜色渐浓,月光如水,韦从风站在窗前,遥遥望着天幕上的星月,数枝苍翠的蔷薇年久未修剪,渐渐攀爬入室,随风轻轻晃动,滑下晶莹的露水。
案上的盖碗盖得严严实实,里面的茶水一口未动,却已凉透。
那几只老鼠已离开,但它们带来的消息,着实让他心中一沉。
硕鼠说,它所在的那家的主母,原本自进门后便常年茹素,一日不改,但从韦从风离去后,不但开始进食荤腥,鸡鸭鱼肉无一不可,延医问药更是来者不拒,再不似从前推阻,而独个生愁发闷。
仅仅这样也还罢了,硕鼠又道,她停下了抄写佛经,就目光也与从前不同,仿佛有汹涌的暗流涌动,甚是吓人。
韦从风明白,她的余生从此只剩下了一件事,为子寻仇。
而周家的几只老鼠说,那道士名叫青霄道人,看起来不过半百,但自称百余岁,已与周正良交往了有段时日,今日之事,早有预谋,只因青霄时常话里话外,道林君仪是邪祟入宅,周正良原本便已喜新厌旧,有此由头当然欣喜,自是深信不疑。为使林氏现形,青霄想了一法,将药散抹在眉黛上,由周正良亲自给发妻描画,即便再不喜脂粉的女子,也定会答应,更何况周正良冷落林氏已久。
韦从风可以想见那是何等情境:春光淡淡,绣阁深闺,回心转意的男子为素颜的发妻画眉,实则暗藏杀机,令其现出原形,命丧于此。
确是条快准狠的好计谋。
何止是杀生而已,这分明就是诛心。
韦从风不知那道人究竟只是为了除妖还是另有所图,也不知他还掌握了哪几家,是否都要赶尽杀绝,而那些不翼而飞的婴孩,又与他是否有关?
眼前的一切如同窗外弥漫的夜雾,看不清,抓不住,却萦绕在周身。
“咳,何苦要做人?”
韦从风寻思的头昏脑胀,苦笑着自言自语。
银漏滴答,提醒着他子时已过。
另一厢,刘生和王生还在挑灯悬梁苦读,门外,等候已久的狸奴悄悄跳上窗台,对着他们的背影吹了口气,早已昏昏欲睡的二人立刻伏在案上不省人事。
跳动的烛火下,那张画像开始抖动起来,紧接着,一只大老鼠破纸而出,瞪着小眼,冲狸奴吱吱叫着。
狸奴弓起背,四爪突然伸出锋利的指甲。
门窗缓缓关了起来。
将近黎明时分,刘生先行醒来,尚未睁眼,便闻到一股血腥气,不由揉了揉眼,谁知却见自己身上溅满了还未干透污血,他慌忙撩起衣衫,那血却又不是自己的,他赶紧推了推王生,抬眼就见破损的圣人画像浸透了鲜血,不住往下滴,而狸奴正侧躺在下面,不住打着饱嗝,一面舔着滴在脚爪上的血,忽然察觉有人在看它,便抬起头来。
毛茸茸的脸上,殷红一片。
王生也醒了过来,先伸了个懒腰。
这是何等骇人的场面。
韦从风正在撑着头打盹,听见远远有两声尖叫,随后便是一阵响动,还有门开合的声音,不由微微一笑,按了按太阳穴——这回,张宅的名声更是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