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吧，跟着我们的一帮小弟中，有一个叫王晓岩的，他有个妹妹，叫王晓丽。有一天呢，也是巧了，我跟冬海哥去一个饭馆儿吃饭，正好碰见他俩也在那儿吃，这么着，我们两桌就品拼在了一起。那时候正是我们最好时候，年轻，精神，尤其是冬海哥，名声在外，长得又高大，还一表人才，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喜欢呢。再加上王晓岩平时没少跟妹妹提起冬海哥，所以，一见冬海哥，王晓丽就喜欢上他了。冬海哥呢，见她长得白净，又一个劲儿地看自己，那自然也就动了情。俗话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成纱。本来王晓丽就主动，又有王晓岩在里面帮着，这事能不成嘛，没多久，两个人就好上了。就这么过了一年多，两人处得好好的，就忽然开始闹矛盾了，冬海哥就有点儿躲着王晓丽的意思，王晓丽呢，却老是找他，见面之后呢，冬海哥不是特冷淡，就是拿话气她，几乎每次都大闹一场。我们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想问问冬海哥，又不敢。最后，还是从王晓岩儿那儿知道了个大概。原来呀，王晓丽跟冬海哥处对象的事，被她父母知道了，那是拼了命的反对呀，说王晓岩一个男孩儿，跟着冬海哥混社会就混吧，他们想管也管不了，可再把自己的闺女搭进去，那是死活都不行。为了这，老两口又是限制女儿的人身自由，又是以断绝父女关系相威胁，又是找了一大堆冬海哥的劣迹苦口婆心地劝，凡是当爹妈的能想到的都试了，全不行，女儿是铁了心要跟着冬海哥。最后，实在没办法了，老爷子通过王晓岩跟冬海哥见了一面，谈了一个多钟头。具体谈了些啥，王晓岩也不知道，但打那之后，冬海哥就明显地开始疏远王晓丽了，不但搞得王晓丽很痛苦，他自己也非常难受。我就记得那段时间里，冬海哥变得非常暴躁，动不动就发火，就连我都轻易不敢惹他。你们知道那时候他脾气坏到什么程度，简直是疯了一样。
“有一天，我们几个人跟他在街上走，他忽然说天热，口渴了，想喝可乐。于是，我们就跟他进了路边的一个小卖店，他要了一罐可乐，我们没人学他，都要了别的饮料。结果给钱的时候，就出事了。冬海哥有个癖好，就是爱喝可乐，但是呢，只喝灌装的，不但这样，还一定得用吸管喝，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了干净。我们就都笑话他，你见过哪个大哥不是戴着墨镜，叼着雪茄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的，也就你，手里头拿个红红的可乐罐儿，上头还插一个吸管，边走边用吸管儿一口口啜着喝，比个娘们儿还娘们儿！你这简直就是给我们社会人界丢脸！他却笑笑说，你们没看过电影啊，不看那些真正的黑道老大，一天到晚怀里头都抱个猫娃子？那些戴墨镜抽雪茄的，叫装；我们这抱猫娃子喝可乐的，这叫范儿！那天准备给钱的时候，冬海哥让老板给他拿一根吸管儿。按说一根吸管又不是啥值钱的东西，别说买了这么多饮料呢，就算是不买，要一根也不会不给。哪知道那个店里的老板是个死脑筋，听说冬海哥要吸管，来了句：‘你们买的这些饮料都是不配吸管儿的’冬海哥听了就不高兴：‘老板，这我还不知道啊，一根吸管儿才多少钱，我就是跟你要一根能咋的，你那儿不是多的是嘛。’‘那不行，那些吸管儿是有数的，都是配好的，我给你一根，别人咋办。不能给你，除非你买的是带吸管的饮料。’他这话一出口，冬海哥的脸呼的一下就变了，他把手里的可乐罐儿使劲儿往柜台上一蹾，连句话都没有，就忽地一伸手薅住了老板的衣服领子，用力一拉，把他从柜台后面揪了出来，张开巴掌朝着老板的半边脸和脖颈子噼噼啪啪地扇了起来，老板一开始还叫唤，结果他越叫冬海哥打的越狠，而且，自始至终，冬海哥都没说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打。见了这情景，我们都吓坏了，都不敢上去拉他，后来，估计他打累了，这才住手，恶狠狠地问老板：‘我要一根吸管儿，给不给？’老板又疼又吓的，眼泪都出来了，连连点头，‘给，给，你要啥我都给。’‘老子就要吸管儿，吸管儿，听见没！’老板听着，捂着那半边脸哆里哆嗦地站起来，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根吸管交给了冬海哥。冬海哥这才哼了一声，啪地打开可乐罐儿的拉环儿，将吸管插了进去，然后拿起来吸了一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也不数就扔在了柜台上，这才一转身带着我们走出了小店。一路上也不说话，蹬蹬蹬地走了好远，这才让我们都回去，他自己不知道去哪儿了。
“几天之后，估计冬海哥他自己也憋不住了，这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原来，那天王晓丽的老爸找他，他原本还精心准备了一番，想能靠自己的魅力打动老头子。结果，见了面之后，老头子只问了他一句话，就把他问蔫儿了。当时，老头问他：要是我闺女跟了你，有一天你让人打死了，打残了，或者进去了，我闺女怎么办？这是个冬海哥既没想到，也从来不敢想的问题。其实，不管是冬海哥，还是我，从我们踏上社会的那一天起，就在不断地面对这些问题。想想我们过去的那些经历，在看看我们现在一个个的现场，这真就是一条不归路。别说我们了，你就看看那些混的比我们好的社会人，还有那些表面看起来改了正道的，他们真有安全感吗？说不定哪天就出事，不是被仇家做了，就是过去的事儿被翻出来，照样得进去！真能善终的有多少？更别提那些年轻时候靠着体力打天下，等到了三十四十打不动了，却发现自己啥也不会干，哪儿也没人要，想吃低保都没处吃去！知道吗，这些问题我们是永远不会去想，也不敢去想的。因为脑子里一旦想了这些东西，胆子就会变小了，一旦胆子变小了，那你就会马上从大鱼变成小鱼，从小鱼变成虾米。为什么叫江湖，因为只有在江湖里，才有大鱼、小鱼和虾米。山里面有吗？树林子里有面有吗？所以，江湖是最残酷的，没有道德，没有法律，只有规则，以大吃小的规则。我们最怕的就是胆怯，一旦胆怯了，我们就完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退出来呢？像普通人那样生活。”沈刚插嘴道。
“退出来？退出来其实容易，只要你和你的弟兄们断绝了来往，没多久，大家都就会忘记你。但是，你退出来能干什么？除了打架，你什么都不会！唯一的出路是当保安吧，可你知道当保安一个月才赚多少钱，你知道他们得多累才能赚到那么一点儿钱？而我们呢，平常什么都不用干，就是睡觉逛街打游戏，但是照样能花天酒地，我们在夜总会里光是喝一顿酒的钱，就够一个保安一年的工资了，你信不信！我们确实是一群混混儿，但就是有些小女孩儿宁肯喜欢我们这样的混混儿，也不愿意对一个老实巴交的保安多看一眼！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现实就是如此！你念过大学吧，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沈刚听着他话，哑口无言了。
“所以，那时候冬海哥心里是很痛苦的。他其实很爱王晓丽，但是，越是爱她，反而越不敢和她在一起。因为他想不出自己的未来，他无法给王晓丽一个能够承诺的未来。越想，他越觉得，跟她在一起就是在害她，而伤害一个自己最爱的人，这是他胡冬海永远也无法说服自己去做的一件事！这事，要是换上陈耀的话，那就完全不是事了，因为那个人心里只有自己。可冬海哥不同，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简直是多到都放不下他自己了。所以，对冬海哥来说，除了跟王晓丽分手之外，再没有第二个选择了。不管王晓丽怎么闹，怎么坚持，都没有用。而且，这事儿之后没多久，也就是一年还是两年吧，我们就都进去了，我被劳教了一年，冬海哥给判了三年，不过过了半年就出来了，是宋尧把他给弄出来的。”
“这事儿我们知道，你们在南郊拦住一辆中巴车，把人打坏了，对吧。”
“对，是这个事儿。”
“哦，你们为什么回去拦截中巴车呢？是谁让你们干的？”
“唉，这件事啊，其实是我们被人阴了。我刚才不是跟你们说吧，游戏厅失火之后，我们就一直没有啥正经事做，就是到处瞎混，靠给人办事儿赚钱。这事儿其实也差不多。那时候，我们认识了一个叫严真的老板，出手挺阔绰的。我们帮他跟人要过一次账，就这么认识了，后来他老请我们又是吃饭，又是玩儿的，我们就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儿。果然，他后来跟冬海哥商量，想跑客运，看上了城南通往外省的那条线，运营的手续啥的都已经批下来了，但是呢，那条线被张太洋给霸住了，没法儿跑，所以就想让冬海哥参与进来，也算个股东，但不用出钱，负责把那条线拿下来。到时候，严真出钱出车，冬海哥负责运营，一年下来，能弄不少钱。这我们还有啥不乐意的，那年头，谁不知道跑小巴赚钱呀，不过干这个事儿不但得有钱，还得有关系。有钱，你才能买车雇人，有关系，你才能拿到牌照，要不你就算跑起来也是个黑车，不定那天就让扣了。所以，听了严真的话，我们就一口答应下来了。按我们本来的想法，只要把张雄搞定，张太洋那边就好说了，也不用他把这条线都让给我们，只要以后我们跑车他不给捣乱就行。反正这条路人那么多，我们一家也不可能全吃下来，跟张太洋平分就是了，估计他也不敢不答应。哪知道我们这边刚把事儿办完，警察就把我们抓了。当时我们还奇怪，谁报的警呢？不可能是张太洋啊，哪有混社会的吃了亏找警察的呢？这不是让人笑话吗？后来他妈才知道，原来这事儿是杨卵大搞的，整件事儿就是他给我们下的一个套儿，就为了把我们送进去，顺便还能把南郊那条路拿下来，要不是几个月以后宋尧回来，把冬海哥给捞了出来，我们就折在这件事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