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认识……”钱亮嘴里说着,眼神从对面的警察脸上飘起,飘向了房间对面的屋顶,留在了那里,“是从高中开始的。那时候是我们是一个班的,经常在一起玩儿,时间长了,同学们就传我俩是好上了,还被老师知道了。为这,不但上课的时候批评我们,还叫了家长。其实我俩那时还真没想过那种关系,就是一起玩儿得挺开心。结果他们这么一折腾,我俩发现,我们还真的是挺喜欢对方的,就真的好上了。当然,是偷偷摸摸的。高考的时候,我俩谁也没考上大学,我进了县里的毛绒玩具厂,杨薇进了酒厂。那时候,算是我俩最快乐的时候吧。我们天天在一起,简直是谁也离不开谁。
“哪知道我跟杨薇处对象的事儿,不知道被谁告诉我父母了。他们一听说我处的对象就是我高中的同学杨薇,既嫌她是从农村来的,又平白无故地说我是因为她才没考上的大学,死活不让我跟她在一起。那时候,我俩在又没法儿在一起,分又分不开,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杨薇发现自己怀孕了。唉……那时候年纪小,没经历过事儿,听到杨薇怀孕的消息,我当时就慌了,娶她肯定是不可能的,我妈已经说了,宁肯和我断绝关系也不同意我俩的事儿。于是,我就想让杨薇把孩子给打了。为这事,我跟杨薇哭了又闹,闹了又哭,反反复复好多次,最后,她还是把孩子给打掉了。
“打掉了孩子后,我和杨薇有断断续续地来往了那么一阵子,赶上县酒厂倒闭,杨薇没了工作,就回了乡下老家。我跟她这才算是断了关系。又这么过了半年多吧,我接到了她的一个电话,她告诉我她要结婚了,嫁给一个同村的,叫赵木林。我一听这消息,就傻了。虽然说那时我们已经断了吧,但心里其实还是挺牵挂她,也特别后悔,恨自己太软弱,没骨气。当时我恨不得跑去她们村,把她抢回来,可是,我知道我娶不了她,又怎么能干那种事呢!后来我想,其实杨薇那时候告诉我这个消息,也还是对我有些希望吧。可是,我又一次让她失望了……我就是那庙里的泥胎,看着是好看,但却除了被供着外,啥也干不成。她结婚后过了没多久,我也结了,是我妈的同事的女儿。
“结婚之前,我觉反正也没有爱情,只要长相不是看不下去,跟谁过不是过。但结婚后我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虽然同样是过日子,但跟不同的人就是有不同的心气儿。比如我和杨薇吧,打归打闹归闹,打完了闹完了就没事儿了,可是跟我老婆就是不行。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我就跟个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爆,一燃就着,脾气差不说,还没耐心,那日子过得,简直就跟地狱一样。不但我和我媳妇见面跟仇人似的,本来我妈和我岳母既是同事又是朋友,都是一个县城里的,这下子,也都被我搅得成了仇人了。最后,我俩只好离婚了,不离也不行了。唉……其实,我真挺对不起她的,那时候真是太年轻了,一点儿事儿也不懂。
“我离婚大概半年后吧,有一天我在县城的街上碰见杨薇了。我这才知道,她过得也挺不好的。她的那个男人——赵木林,别看看着老实巴交、窝窝囊囊的,其实真不是个东西。她跟杨薇一般大,上完小学不上了,开始混社会,在村子里闹腾的不行,后来呆不住了,就出去打工去了,好像说是去南方了还是哪儿,走了四五年才回来,啊呀,回来后牛的不行,又是盖房又是啥的,正这个时候,杨薇回去了,他就开始死缠人家。赵木林的人品,那村里人都是知道的,出去这么些年,到底尽干点儿啥,人们也不知道,问他,他也不好好说,今天说干这个,明天说干那个,嘴里没个准话。杨薇哪能跟他好上。哪知道这个赵木林太坏了,见杨薇不理他,竟然……竟然……唉——”说到这里,钱亮一张脸憋得通红,仿佛变成了一个火炉,炙热的火苗在火炉里一番折腾后,欢腾着、跳跃着,终于找到了出口,从他的一双眼睛里冒了出来,散发着热气,闪烁着光芒,看得韩飞和沈刚一阵讶异,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关切地问道:“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
“有一天晚上,他碰到杨薇一个人在外面走,就把她劫到了玉米地里给……给……给……强暴了。”好半天,钱亮终于说了出来。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杨薇亲口告诉我的。”
“嗯,你继续说吧。”
“那事之后,赵木林就村子里到处说,杨薇是他的女人了。还到杨薇的家里,去和她家人闹。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杨薇只好同意嫁给他。就是那时候,杨薇给我打电话,说她要结婚了。可惜,我啥也没说,还傻不啦叽地嘱咐她。唉——”说着,钱亮又是一阵叹气。
“怎么不报警呢?”
“报警?报了警又能咋的?顶多把赵木林判上几年,可杨薇的名声就全毁了。”钱亮叹着气说道,“就这么着,他俩结婚了。刚开始还能凑凑乎乎过日子,哪想到刚过了不到一年,杨薇就开始天天挨打。”
“这是为什么?”
“就是因为怀不上孩子。后来闹得不行了,两口子跑来县医院检查身体,一查,是赵木林身体有毛病。”
“是赵木林的毛病?”
“是啊,按说是他的毛病,不能怪杨薇。可是哪知道,唉……”钱亮又叹了一口气,“有个跟我一个厂子的,也喜欢杨薇,因为这个,跟我关系一直不好。不知道怎么的,他正好认识赵木林,正巧他们两口子看病出来,给碰上了。他就使坏,把我和杨薇那点儿事儿偷偷告诉了赵木林,这下子,可是闹翻天了,杨薇的日子那就甭提了。
“后来,赵木林就又离家出去打工了,剩下杨薇和公婆住一起。有一次她上县城,就是我离婚半年后,我俩碰见了。碰见后,我们说了会儿话,都挺后悔的。慢慢的,我跟她来往就又多啦。不过,来往是来往,也没说着就想要干点儿啥,不知道咋的,又叫赵木林给知道了。那之后,我就没再见过杨薇了。”
“再没见过她?”
“没见过。”
“也没联系过?”
“打过电话,她告诉我跟老公一起打工去了。后来,我也出来打工,来了乐原。她之前跟我说过她一个人到了乐原,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想见见她。哪知道她变了,她电话里把我骂了一顿,说都是我害了她,不想再见我了。我一开始还挺奇怪,后来一想,她这肯定是有啥原因不能跟我说,我就别给她添麻烦了。反正她也知道我的电话,她啥时候想找我了,打一个电话就能找到。结果,这大半年了吧,她从来没找过我,我也没找过她。倒是赵木林给我打过电话,还威胁我,不让我再和杨薇来往。”
听着钱亮的述说,韩飞和沈刚都觉得意外,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便问道:
“前天下午,也就是上礼拜六,你在什么地方?”
“那天我上班。”
“没离开过?”
“没有,我一直在大厦里。那天正好有条电路坏了,我还跟几个同事一起去修的,忙了一个下午。”钱亮肯定地说,“你们问的我都说了,这下该告诉我,杨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吧。”
“前天的下午,她在雇主家里遇害了。”
“遇害?”钱亮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什么意思,她现在怎么样了?是谁干的?”
“我们接到报警赶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现在,我们正在全力侦破这个案子。”
钱亮听着,眼神中一片茫然,仿佛有些迷惑,又好像是刚从睡醒,正在努力地想回忆起刚才的梦境,“死啦?真的假的,你们没跟我开玩笑?”
“这是真的。”
看着韩飞凝重的申请,钱亮低下了头,不说话了。隔了有十多分钟,他才抬起眼睛,问了句:“她现在在哪儿?我能去看看吗?”
“走吧,我带你去。”韩飞说着,对沈刚使了个眼色,两人站了起来,领着钱亮,再次去了法医实验室。
看到杨薇的尸体,钱亮的眼泪终于憋不住,扑簌簌地就淌了下来,只是强忍着,没苦出声。看完了尸体,在离开的路上,韩飞不听地安慰着他,让他不要太难过。
忽然,钱亮问道:“你们找我来,是不是怀疑这事儿是我干的?”
“坦白地说,”韩飞一脸严肃,“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凶手应该是她的熟人,所以,我们必须进行一一排查。”
“是熟人作案,会是谁呢?”钱亮听了,口中喃喃道。“会是谁呢?……”就这么一路念叨着,他神情恍惚起来,忘我地迈动着双腿,像个正在苦思冥想的哲学家般,头也不回,再见也不说地独自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留下了韩飞和沈刚望着他的背影,目送着他消失在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