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听到电话另一头的林子自称自己是杨薇的男人,韩飞心里一惊,脑子如同一枚超了频的CPU般,转速快得简直能把一颗生鸡蛋变成煎鸡蛋。几乎是在一瞬间,他便作出了决定,回答道:“杨薇在我们这里呢,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工地上呢,薇薇怎么啦?”
“你来了就知道了。”韩飞尽量平静地说道。
“去哪儿?你不是薇薇的雇主?”
“不是,这里是市公安局,我姓韩,叫韩飞。”
“公安局,到底怎么啦?”
“还是你来了之后我们向你细说吧,恐怕电话里说不清楚。”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我请完假就去,你们地址在哪儿?”
韩飞把地址告诉了他,又安抚了他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这人是谁呀?”沈刚等韩飞一放下电话,立刻问道。
“说是杨薇的老公。”
“啊?”沈刚也吃了一惊,“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韩飞被他问得一愣。
“嗯……”沈刚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有点丢脸,赶紧掩饰,“刚开始,我想这个林子很可能就是杀害杨薇的凶手,可是假如他是凶手的话,怎么可能又打电话过来呢?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是杨薇的老公。我的意思是,万一他是凶手的话,你告诉他你是警察,就不怕他跑了吗?”
“一开始我也担心,可我又一想,不管他是不是凶手,我都得这么说。”
“为什么?”
“你想啊,如果他不是凶手,那我有责任告诉他事实。可如果他是凶手呢,他也应该明白,一旦我接起电话,亮明自己的身份,他要是不来找我们,那凭借那条短信和手机里的拨号记录,立刻就会成为头号嫌疑犯,现在我们的监控系统这么发达,他跑得了吗?”
“那你觉得,他会是凶手吗?”
“人都没见着,这怎么判断,不过,我可给你打个预防针,假如他是凶手的话,这案子可有的你忙了。”
“这倒是,”说着,沈刚忽然叹了口气。
韩飞看了他一眼,“我说,你叹的什么气呀?”
“我有预感,这案子不会简单的。你想想,一个小保姆死在雇主家里,这里面不定有多少故事呢!现在,人老公也出现了,这下可有看了。先别管凶手是谁,我都发愁待会儿人老公来了咱该怎么开口。”
“我看是你想多了,咱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最重要的是,他很有可能是杨薇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那就是说,除非他有足够的证据,否则,他就是这个案子在目前的最大嫌疑人。”
“我看也是。”沈刚点头道。
“待会儿见到他,你留意一下他的身高、体重,还有他穿的鞋,还有,别忘了取得他的指纹。”
“好,还有什么吗?”
“嗯——”韩飞略一沉吟,“刚才老杨说,杨薇是客厅遇袭的,之后,她被搬到了卧室的沙发上。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是凶手嫌尸体在地上碍事?”
“可能吧,但也有可能,是凶手不愿意让她的尸体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这个案子,我们基本上可以判定是熟人作案,但这个熟人,熟到什么程度呢?我觉得,这个细节也许能给我们提供一点儿启发。”
沈刚还在等着韩飞继续说,哪知道他却停了下来。他等了一会儿,焦急地问道,“什么启发呢?”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如果凶手和杨薇有一定的感情的话,这样做是不是比较说得通啊?”
沈刚想了想,“大概吧,也许还有其他原因呢。”
“不管怎么说,待会儿我会问他一些关于他们夫妻感情的事情,你留意一下,看看他的表情动作,感觉一下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好还是坏。”
“要是他们之间感情很好呢?”
“我会对他更加怀疑的。”
“那要是不好呢?”
“我对他的怀疑就会少一些。”
“韩哥,你的思想好奇怪呀,怎么人家感情越好,你怀疑呢?”
“因为,你越是爱一个人,就越是不能容忍一个人的背叛。”
“背叛?”
“你刚才不都已经说了嘛,一个小保姆死在雇主家里,这里面不定有多少故事呢!”
六
一见到林子,韩飞和沈刚心里都是一凉,来的人又高又瘦,足有1米8,精瘦精瘦的,一张被嗮得黑黝黝的脸上,一双缺少光彩的眼睛,时不时地露出一种迟疑而畏缩的神色,一看,就是从外地农村来的民工。
“你叫什么?”韩飞问他。
“赵木林。警官,我媳妇她出什么事啦?”
“你跟我来一下吧。”说着,韩飞走到赵木林身边,神情凝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一边走一边说,这是个坏消息,希望……你能有个心理准备。”
“警官,您说吧,我来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了。”赵木林低声说道。
“你的爱人,也就是杨薇,”韩飞一句一顿,字斟句酌地说道,“在她的雇主家里……出了事故!”
“唉……”赵木林叹了口气,“是什么事故?”
“你听了千万挺住,”每到这种时候,韩飞都觉得人类的语言是如此苍白与贫乏,难道就没有一种说辞,能委婉一些、含蓄一些,让受害人的家属不会因此而伤心与悲恸,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残酷与冷血吗?尽管他不想,却不得不说,“昨天的时候,我们接到她雇主的报案,她被人杀害了。”
“啥?!”听到这个消息,赵木林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声音也高了起来,“她被人杀了?”
“对,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是谁干的?”
“我们正在调查。”说话间,眼前就是法医实验室了,“我先带你去辨认一下吧。”说着,韩飞把赵木林领进了法医实验室的停尸间,将正陈放在这里的杨薇的尸体拉了出来。
赵木林迟疑着走了过去,只看了一眼,便连连后退,“是我媳妇,是我媳妇。”脸上却是一副说不清是悲戚,还是恐惧的凄惶之色。
原本,韩飞和沈刚都以为他会悲恸、伤心,至少要落几滴眼泪。但赵木林却都没有,他所有的,似乎只是震惊与忧惧。
“好像你不太难过啊。”看到他的这幅样子,韩飞试探着问道。
“难过,我当然难过,”赵木林喃喃地说道,“我早就难过得麻木了。我只是没想到她的下场会是这样。”
此言一出,又是大出韩飞和沈刚的意料之外。在离开停尸房之后,赵木林对他们讲述了自己和杨薇这些年来的恩恩怨怨。
“我和薇薇是一个村儿的,年龄也一样大,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过,却不是青梅竹马那种。我这个人从小就老实、孤僻,再加上学习成绩也不好,所以,也没啥出息,初中一毕业就不上学了,先是帮家里种地,然后过了几年,就跟村里人一起出去打工了。可是薇薇不一样,在村子里,她长得也漂亮,性格也活泼,虽然学习成绩也一般,却很受大家喜欢,朋友也多。不怕你们笑话,那时候,她就是大家眼里的鲜花,我就是大家眼里的牛粪。初中毕业,我回到村里种地,她从乡初中考到了县里的高中。我就不怎么见到她了,后来,我出去打工,回来听说她也没考上大学,但也没回村子里,大概是在县里打工吧。我就是听他们说,也没在意。在外面打了几年工,我攒了点钱,给家里盖了新房。家里就不让我再出去打工了,说是该娶个媳妇,好让他们抱孙子了。毕竟,我那几年出去打了几年工,眼界不一样了,所以,他们一开始给我相的几个女孩儿,我都没相中。后来,不知道是谁给说的,就把薇薇说给了我。那时候,薇薇还在县里打工,我们就在县里见了面。那时候,薇薇不但长得喜人,打扮的也时尚,跟我在城里见到的女人差不多,再加上我们是一个村的,从小我就认识她,甚至悄悄地喜欢她。回家后,我就跟我妈说,我相中了,就是薇薇了。媒人就开始两边跑,这中间,我没事儿就往县城跑,去看薇薇,还带他进城里去玩儿。最后,她和她家人也都同意了,我们就这么着,结了婚。
“刚一结婚,我还挺高兴,觉得自己挺幸福的,但没想到好日子刚过了一年,麻烦就开始不断了。从我没结婚的时候,我爹妈就开始念叨着抱孙子了,等我一结婚,他们就念叨得更勤了,可是,不知道为啥,忙乎了一年,薇薇就是怀不上。这么一来,我爹妈就开始不高兴了,家里几乎是一天到晚的吵架,我帮媳妇说话,爹妈骂我没本事;我帮爹妈说话,媳妇骂我没出息。后来没办法,只好去医院看。结果这一看,才知道,原来薇薇在和之前不但有过男人,而且还堕过胎。因为堕过胎,所以造成了婚后无法怀孕。这一下,我算是懵了,我没法儿不把这当回事儿,也没法把这些事儿跟我父母讲。后来,我想来想去,觉得薇薇其实也挺可怜的,而且,她嫁到我家之后,虽然脾气有点儿急,但其实对我和爹妈都挺好,又勤快又能干,过去的事儿,过去就算了。我就咬咬牙,跟我爹妈说了假话,说大夫说了,是我有毛病,怨不得薇薇。爹妈一看这个结果,也没办法。日子就这么又过了下去。
“但是,时间一长,我的心里又越来越不舒服,而且你们大概也知道,村子里人闲嘴杂,见我和薇薇老也不生孩子,就开始传起了闲话,什么风言风语也有。我在家里越来越呆的憋屈,就又离开家打工去了。我一走,家里矛盾越来越多,薇薇和我爹妈的关系也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回娘家,我后来听说,有时候也不是回娘家,是悄悄地上了县城……有一次我回家,先到的县城,居然被我看到他和一个男的在一起逛街。后来,我就开始暗暗留心,慢慢才知道,那个男的,就是她之前的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