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苑,张禾正在屋里等她,桌上摆着一包东西,见晚镜进了屋便招呼她近前坐下,“如意卷。上次看你爱吃便又买了一些回来。”言罢,看了一眼晚镜的裙摆又问道:“这是去哪了?”
晚镜低头看了看,将裙摆上沾的枯草摘了下来,“就是到西苑走了走而已。”
“闷了?”
“闷习惯了。”晚镜拿了个如意卷咬了一口,“冬晴是在哪里做事的丫鬟?”
“如夫人杨氏身边的丫鬟。怎么?你在西苑遇见了?”
“哦,还有个如夫人,到没听你提起过。”晚镜瞄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自若,既没有很厌恶也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只是像提起个不相干的人而已。
“不必理会,我与她也没什么来往。”张禾说完看着晚镜,不禁笑了笑,伸过手去,快要触到她的面颊时她往旁边闪了一下。
“别动。”他手指从晚镜唇边抹掉一片渣子,又弹了弹手指。
晚镜放下如意卷,笑道:“贴了一层面具,感觉都迟钝了。见笑了。”
张禾笑着摇摇头,“这样也很好。”
“你说模样?”
“也不全是。”张禾语焉不详地说道。
晚镜没说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慢慢地饮着,侧头见张禾仍看着自己,便浅浅一笑,“我应该记住我是馨宁。”
她也不知道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提醒张禾。就像这些天来,张禾时常会有的一些略显亲密的举动,她分不清到底他是不是在演戏给东苑的下人看。
分不清张禾是霁月山庄的那个张禾,还是苏绎势力中的这个归禾公子,就像分不清自己是晚镜还是馨宁,又或者自己还是苏婉静。
这仿佛牵扯到了一个非常深奥的佛学问题,有关本我。
一颗苏婉静的心披上了晚镜的外衣,如今又罩上了馨宁的面具。晚镜参悟般地在心里想着,想着想着忽然就笑了。
“你在笑什么?”张禾问她。
晚镜抬起头来,看着他缓缓地道:“你觉得这件事苏绎会成功吗?能达到他所要达到的目的吗?”
“我不清楚,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你会尽力吗?”
张禾窒了窒,有些所答非所问地说:“殿下于我尹家有恩。”
“有恩……”晚镜弯唇勾出一抹笑容来,“这件事,会很难吗?”
“还不清楚。”张禾垂眸片刻,“皇后故去后太子日渐势微,颓相已显,加上他本身资质平平,扳倒他并不是太难的事。苏绎最大的障碍便是苏缜以及苏缜身后的势力,还有瑜德妃。瑜德妃为人谨慎的很,而你的身世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晚镜点了点头,如叹息般地轻轻抒了口气,“张禾,你有没有想过,苏绎事成之后我的结局会是如何?”
“苏绎事成的话,所及不过瑜德妃和袁家。少了瑜德妃和袁家,单凭苏缜一人便好对付的多了。此事不会殃及苏缜性命,更不会祸及于你。”
晚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还想问问张禾,如果苏绎失败了又当如何,苏绎失败便意味着她这身份的不被认可。冒充皇家血脉,意图污蔑妃嫔的罪名又当结局如何?
张禾没有想过吗?她觉得他一定是想过的。想过之后呢?张禾由着这计划推进,并且尽力而为的帮助于他有恩的苏绎?
“别担心。晚镜,有我在。”张禾说道,声音柔软的让人心动。
晚镜没有说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起身来走到门口。东苑中正有下人在扫尘,还有些莳花的小厮在剪花修枝,为即将到来的冬日做着准备。晚镜回头对张禾招了招手。张禾以为她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便走了过去。
晚镜却只是看着院中的花木,问他:“你说,今日这谢了的花,待明年再开时,还不是不是今日这一朵?”
“不是。”
“纵然生于同一棵树,长在同一枝,生得同样的颜色?”
“晚镜……”张禾轻轻蹙眉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晚镜转过头,笑意嫣然地看着他,“公子叫我什么?”
张禾愣了愣,看了看院中的下人,有点犹豫地说:“馨宁。”
晚镜笑意愈深,拉起他的手放进自己的掌中。张禾心中蓦地一紧,低头看着晚镜的手掌,白嫩柔软,触感微凉,激起他心底一层的微澜。
“那公子以后就叫我馨宁,切莫再叫乱了。”晚镜说罢,手掌一翻,指尖划过张禾的手背,返身回了屋里。
“晚……”
晚镜回身,一根手指按在唇上对他笑着摇了摇头。
说到底,她仍是苏婉静。譬如晚镜,或今日馨宁,开开落落换了面貌颜色,在西京或者在锦城,这棵树,这支根,还是苏婉静。
晚霞伴着朱雀门外荐福寺的暮鼓声声,渐渐熄灭在远远地西山之后,夜垅西京。京城九门沉沉合拢,商铺作坊也闭了门板。这时辰,只有升平坊灯烛通明,酒肆青楼夜上浓妆。
蒋熙元打开莳花馆的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刘起正蹲在对面的树上直愣愣地看着他。蒋熙元指指他,“等你呢,来了怎么不吱一声?”
“我哪知道你在干什么,不敢打扰。”
九湘从旁边探出头来对他招了招手。刘起摸着脑袋嘿嘿一笑,“九湘也在呢?”
“我的房间我岂能不在。”说罢,两人让开窗户,一瞬的工夫刘起便悄无声息地跳了进来。
“如何?”
刘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蒋熙元,“我在竹喧别苑外的大树上蹲守了两天才看见人,是个女的,个子不高,有点瘦。”
蒋熙元凝神看着那张画,眉头紧锁。九湘也凑过去看,随即噗嗤一笑,“我以为是什么大美人呢。”
蒋熙元把画翻过来对着刘起,沉声道:“就长这样?”
刘起撇撇嘴,又摇头,“不是。我画了好几张都画的不像,这张还勉强能看,我就拿来给你了。”
“不会画就别画啊!”蒋熙元把画往桌上一拍,“用嘴说!”
刘起挥着双手在虚空里比划了几下,坑坑哧哧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蒋熙元忍无可忍,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就告诉我长得像不像五殿下!”
刘起一拍巴掌,“像!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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