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我有一年在哑巴家吃了一顿饭，见到了文子，和文子却有聊过几句，文子的老公哑巴服刑回来后变得很老实，由于我们年级差不多，虽然不是同学，但小时候也在一起玩过，见到我非常客气，热情邀请我去吃了这顿饭，我没有拒绝，我想去看看文子。

和明武描述的完全一样，文子就是一个农村妇女的形象，但是，文子后来的生活显然过得还不错，衣着打扮虽然不很得体，但却鲜艳得很，哑巴因为有事出去后，我特意跟文子聊了几句，我说：我的同学基本都不在村里，小时候的同桌是明武，现在也死了。

文子顿时有些警觉，我看在眼里继续说：你们都在一个村里，你觉得明武这个人怎么样？

文子四下瞧了瞧，对我说：不瞒你说，我差点就嫁给明武了，还好没嫁，不然我现在就成寡妇了。

我笑着说：你还不知道明武后来去了我那里吧？

明武从来没跟人说他和杜素华后来打工是去找的我，杜素华的解释是怕村里更多人会去麻烦我，所以他们只是说在省城打工，却没说到了外省。

文子说：不是吧？他好像是去了省城的一个亲戚那里，好像是去做了保安。

我说：他曾经跟我提到过你。

文子很紧张说：那些都过去了，小孩子做的事情，我不想再说了。

我故意试探说：明武讲这辈子最遗憾的是姜氏老宅里的阴财没到手，后来也不知道到底被谁偷了。

文子说：这个村里都知道哩，是被那家的后人拿走了，现在都过去几十年了。

文子始终是不会透露半点信息的，别说现在明武死了，明武没死她也不会承认，她现在一心一意和哑巴过日子，当我试探性地说起明武的狗眼时，文子说，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说的，你在老家多玩几天……她转移了话题，此后再也不回答关于明武的事情，我那时还没开始动手写本文，所以的确是忘了问一问文子究竟懂不懂明武狗眼通灵的事，假如我打破砂锅问到底，或者用一些技巧，也是能够问出来的，可是现在我又有几年都没回去了。

我有打算今年清明回去一次，现在离清明也就几天时间了，不过就在周末跟家人通话的时候，我父母却叫我今年别回去，因为我母亲信奉佛教，交代我上半年别开长途车，但如果坐车则要辗转，十分麻烦，所以今年仍然是不能回去。

杜素华在明武去世冲七后就出来了，她如今在乡村更呆不住，她还有想法要让父亲在城市住上一段时间，很快就又回到了她的工作岗位。

这次杜素华回来后，我们唯一有过一次长谈，就是在本文开始写作的前一个星期的某天，我已经决定开始写，杜素华特意找到我，我们在她家聊天，只有我们两人，不过没有发生任何故事，不是我们无心，而是因为明武。

杜素华说：其实明武的故事很无聊，我们谁也不知道真假，我觉得你没必要浪费时间。

我说：我知道你小学那时语文就很好，只是可惜命运捉弄，不然这个故事应该由你来写才更真实。

她说：我也写不来，也没兴趣写，跟明武结婚的二十多年，就像一场噩梦一样，我只是因为既然做了他老婆，而且他也留出了时间让我开始新的生活，不再怨恨他，如果说感情是从来就没有，我是上辈子欠了他，现在也还完了。

我叹息不已，对于明武，其实我也没有一个很清楚的认识，我不知道究竟应该把他写成反面还是写成正面，整个过程都在犹豫徘徊。但到了现在，我想说，每个人都有正面也有反面，明武也不是单纯的好人或者坏人，他只是偶然通灵，做了一些我们认为不可思议的事情罢了。

我说：那我就把明武的故事作为一个练手的东西来写吧，我希望用这个来纪念他。

然后我们聊了很多关于明武说起的这些故事，当时我每次听完都有做笔记，所以拿出来问杜素华，她做了不少补充，这些事情，一半以上都得到她的确认。

聊到最后，杜素华说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

明武回去一开始病情还不严重，他想承包原来的麦七农场，据说当时明武是想最后死在农场，他为自己选好了死亡的地点。

农场早已经没有了，但明武从几乎自留山的拥有者手中承包了下来，仍然在当年麦七农场的旧址上，明武一个人在山里还住了有一年左右的时间。

据说明武除了没有修缮原来的那排房子之外，又开垦了鱼塘，种上了桃树。

他起早贪黑在农场干活，几次发病晕倒，但明武仍然没有退缩，只不过鱼塘开垦好了以后，却没有足够的水源，好像现在连农场也村子缺水现象，让人费解。我们老家是在我印象中一直雨量充沛，水源充足，但明武的鱼塘缺不够水源，后来只好不了了之。

杜素华说，在明武住进农场后，她去过农场多次，就是怕明武突然死在农场，有一次，杜素华进了农场后明武并不知道，杜素华看到明武在鱼塘边肚子祭奠，想来肯定是麦七了，她也没有惊动明武，而是悄悄地回到屋子里等明武，过了很多明武才回来屋子，留下生活必须品之后，杜素华说要走了，她看到明武似乎累了，躺在床上，于是又悄悄地来到鱼塘边，她想看看明武祭奠的是什么，结果却发现明武只是在祭奠他的墨镜。

这件事我想杜素华不会无中生有，肯定是发生过，那么，明武祭奠墨镜会不会有两种可能，第一是祭奠亦梅，难道亦梅已经死了吗？这个无从得知；第二则可能是祭奠自己的狗眼，因为狗眼不能取下来，用后来明武几乎不离开眼睛的墨镜来代替，这个可以理解，假如明武是为了祭奠自己的狗眼，则说明他对自己那只通灵狗眼复杂的情感。

明武的农场没有养鱼，但是桃树却成活了，明武死后，那些桃树每到春天便千朵万朵，粉嫩光艳，即使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那一个山坳里的风景。

明武没有死在桃树林，他因为一次严重的患病后被村里的人发现送回了家里，此后再也没有出过家门。

我能想象出明武的灵魂的归宿，我希望我的老同学徐明武的灵魂安栖于他亲手开垦的农场，带着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家人，每到桃花盛开的季节边流连在那桃树林里，他属于乡村，属于山林，自当回归他的世界。我希望他的狗眼已经还给鬼界，他并不需要通灵，因为通灵，明武不得不放弃许许多多作为人的幸福和快乐，而我们任何一个享受人生艰辛或者幸福的人，没有理由不珍惜我们所拥有的一切。

让我们祝福他来生不再有狗眼，不再通灵！祝你安好，我的老同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