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亦梅的狗眼

明武在麦七农场总共就住了不到半年，但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对明武有重要的影响，他的身体此后每况愈下，他因为久治不愈，求神问药，找过一个神婆，那神婆据说有一百岁了，个子很矮，不到一米三，是个侏儒，可说出来的话让明武很吃惊，神婆说明武犯了阴阳大戒，总是跑去阴间，导致命不能长。

也即是说，明武其实很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自从问了神婆以后，明武就想通了要进城，因为乡间鬼魂太多，他想躲在阳气更重的城市里，所以后来他答应杜素华住进了县城。可是明武在县城却一再遭到女鬼的纷扰。那时因为孩子大了，明武怕影响到孩子，明武的女儿小时候，经常会无端在夜里醒了，然后指着一个茫然的方向说：你们看，在那里……

这个状态据说持续到了初中以后还偶尔发生，明武十分担心，因为有一次明武女儿醒了后一直哭，明武从隔壁房间过去看，他女儿指着一地方说在那里，明武看到有一个鬼影真的在窗户上。

明武从11岁通灵，期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可是拗不过命，一直行走在人鬼两界，他对鬼界的认识很肤浅，到死也没发现鬼界的常态，所以备受困扰，他的母亲有传言说通灵，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出现这样的状况。

我们知道，无论在老家还是在县城，明武和杜素华母女都是分开睡的，明武在县城住的那一段时间，他还有很多秘密没来得及讲给我听，明武说：那时他每天都和一个女鬼生活在一起，但他不想讲，我想大概就是那个鬼胎了。

后来在县城也住不下去，明武想躲去更大的城市，他觉得人越多的地方阳气越重，那些和他有瓜葛的鬼魂才能避开，这也就是后来他找到我的真正原因。

不过明武的第一次出省，却是和亦梅，也就是他们去杭州的那三天。

四七过后，秋雨绵绵，农场没人来钓鱼，明武几乎没收到什么钱，便和亦梅去了杭州，两人在前一天把农场的事都安排妥了，鸡鸭关进屋子，农场条件虽然很差，可屋子很多，明武分成几个屋子关鸡鸭，把鱼塘的水也换好了，鱼塘几天没换水问题不会太大，鸡鸭的饲料充足，两人天刚亮就出门去了。

明武没有公告说自己不在农场，他是怕万一是杜素华来了找不到自己很难解释，而且一去几天，没做公告可以说自己在农场什么地方干活。农场在我们乡村，偷鱼的不是没有，不过明武也不知道鱼塘里到底有多少鱼，只是偷点鱼就让人偷吧，鸡鸭都还很小，谁也不会要的。

从麦七家偷来的钱用在了和亦梅的这次旅行，明武已经不举，亦梅也没了心情，闷闷不乐，一听说去杭州，这才来了兴致。

到达杭州的时候是夜里9点，两人都是第一次来，不过亦梅有经验得多，她毕竟是城市长大的，而且年轻人懂得也多，买了地图，亦梅说住在火车站附近不安全，两人住在了离西湖并不远的一家旅店里。

老家阴雨绵绵，杭州却没有下雨，适合旅游。整个旅游过程和大多数第一次去杭州一样，几个必去的旅游点玩了两天，比如灵隐寺，岳王庙，西湖，然后就是逛街买丝绸，其实这次旅行两人带的钱不少，明武的钱本身已经足够了，亦梅比较有钱，明武说她身上有一张银行卡，也不懂到底有多少。总之两人玩得很尽兴。

但另一方面来说，两人却很不尽兴，就是明武仍然不行，明武说，那三天本来心情好，到了睡觉的时候也举过，可准备进入的时候又不行，两人因此尴尬不已。

还有一个收获是明武的墨镜就是这时买的，源于亦梅，一只狗眼在乡村没关系，可来到城市旅游不大雅观，而且戴上墨镜不容易看出年纪，亦梅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说她跟一个那么老的男人，于是选了一款墨镜，这款墨镜明武戴了将近十年，一直到他从我住的城市回去老家，带回去后但没有再戴，杜素华说明武去世后放在他骨灰盒里，一起埋了。

在杭州旅游的三天，最大的发现当然是亦梅那只狗眼的问题。

我在写老医院故事的时候就说过，亦梅的狗眼也不简单，她的眼睛不简单并不是通灵，而是有点透视的功能，据亦梅说虽然十分模糊，但她能在一米之内看到人的体内，因此十分恶心，亦梅后来尽量不跟人近距离接触，而她必须守着除了明武之外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规矩，所以对明武的依赖越来越重，她十分恐惧。

第一次发现透视功能就是在杭州的时候，是最后一天的下午，她们的旅行即将结束，买好了返程的火车票，亦梅和明武两个戴着墨镜的人坐在西湖边说话。

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从一旁走来一个道士打扮模样的人，举着算命的牌子经过他们面前，亦梅一时心血来潮，说算个命玩，喊住了道士。

道士看到两个都戴着墨镜的人，一开始认为是瞎子，不肯算。我也听说有这样的说法，真正会算命的大师，一般是不给身体有残疾的人算命的。明武就说：不是瞎子，是眼睛受了伤，换了不能用的狗眼睛，出门不大好看。

道士同意了，问他们俩谁算命？明武指了指亦梅，道士要求亦梅将墨镜取下来，算命总要见真容吧？亦梅见周围人不太多，就对道士说：你仔细看快一点，我从不摘掉眼镜的。还要求明武别看她，叫明武转到一边去。

亦梅摘下墨镜后，因为和道士离得很近，那道士又不是真看相，而是在那里研究亦梅的狗眼，亦梅不乐意了，开口说：你到底会不会啊？你是看相还是看眼睛？

道士说：我觉得你这只眼睛有点不一般……

亦梅问：我是算命，不是看病，你研究我眼睛干嘛？算了算了，不算命了。就叫那道士快走。

道士本来蹲着，这时站起来说：小姑娘，你这旁边这个人是你什么人？

亦梅更生气了，便说：你管得着吗？我老公行不行！

道士憨厚地笑笑，走到明武跟前说：我好像见过你……

明武认真看了几遍道士的面孔，确定没见过这个人，但对方这样说还是让明武内心有些异样，可嘴上说：不可能，我老家在山里。

道士说：你愿意拿掉眼镜让我看看吗？

明武抬手要取下墨镜，不料亦梅一把拉住明武的手，对明武说：别给他看，凭什么呀？你走吧，我们不算命了。

道士从布袋里取出一个镜子，交给明武说，这个是辟邪之物，你化些缘，随便给个意思，我送给你。

这下惹毛了亦梅了，亦梅见这架势，分明是个骗子，用一个镜子来骗钱，亦梅拉起明武要走，口中说：臭道士，算个命惹来这么多麻烦，你不走我们走！

但此时明武却被道士的这面镜子吸引了，这面镜子是个八角的铜镜，周边是八卦图，镜子后面有一把木制的剑，只有手指那么长，明武因为通灵，有很多次没有找到方法对付鬼魂，道士的话虽然不能确定真假，但明武有心要弄些辟邪的东西带在身边，于是问道：这个要多少钱？

亦梅在一旁不高兴了，说：你还真买啊？

那道士说：不是买，这是一种缘分，给钱也是随便给，如果你愿意，就给个五十块吧。

明武低声对亦梅说：我一个人在农场，没准这东西有用。

就从道士手里接过了那八角镜子，给了道士五十元钱，亦梅很不耐烦，拉着明武快点走，这时道士开口了：小女孩，我给你免费算个命，不收钱的。

亦梅听到就站住了，回头说：真的不收钱？

道士点头，亦梅和明武重新回到刚才坐的石凳上，道士说：你这命啊，我本来不想说，看到这位有点缘分，我就说三句话，第一句呢，你们两个不会有结果，但也是命里注定的，不用强求就好了；第二句呢，对人不要逼得太狠，你的这只眼睛是一个男的弄瞎的，现在你要放下才能平安；第三句话，我想告诉你，我们以后应该还会见到的。

道士就说了这三句话，举着牌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武和亦梅都觉得很奇怪，看这道士的背影，那道士走出去不远，又见到一对男女坐在西湖边，停了下来，在布袋里掏了一会儿，又拿出一个镜子来，在那里大概又跟人说用镜子化缘的事，亦梅说：你看，肯定是个骗子。

明武端详着手上的镜子，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亦梅抢过去，用镜子照了一下，顿时大吃一惊，镜子里的亦梅却是个半透明的，脑袋里的血管都能看得到，亦梅慌乱中手没拿稳，啪地一声，镜子掉在地上，明武说：怎么了？

亦梅说，你赶紧照一下，这个镜子有问题。明武拿起镜子照，但却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亦梅又照了一次，镜子里的自己仍然是半透明的，两人抬头去寻找刚才那道士，却已经不见人影，明武跑了几步出去，几个路口巷子口都看了，道士已经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