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武拉着蝎子往外去,出了一号楼大门,明武又想到自己本来是来看张珂苗的,医生已经说那孩子情况不妙,现在放了蝎子又怕他跑了,没办法,只得扭送着蝎子。蝎子逐渐变得老实,叫明武放开,他自己走,他说知道在哪个病房。明武只好放开了,没想到刚一放手,蝎子就打算跑,明武在外面兜,蝎子只好往医院里面跑,明武拼命追着。
蝎子跑着跑着,又到了太平房这边,或许是估计明武不敢进去,也听过小梦朋友说躲在太平房的事情,一狠心就跑了进去。
明武可不是小梦的男朋友,再说现在也是白天,哪管这些,眼看蝎子进了太平房,自己也快步冲了进去。
蝎子大概也是没料到,见明武仍然在后面紧追不舍,跑着跑着无处可藏,跑进了停尸房里去了。
明武见蝎子进了停尸房,只好停住了没追进去,并不是害怕,而是他已经知道停尸房只有这个出口,在这守着,也想等郭师傅来了再说。
明武就在停尸房外面走来走去等着,不一会,郭师傅就来了。
郭师傅已经听说又有人跑进了太平房,马上就赶了过来。这天停尸房里没死尸,里面是空的,他和明武现在算是老熟人,听明武讲完后,哈哈大笑,两人就在停尸房外面等,郭师傅说,不用进去找,天黑前肯定会出来。
明武递烟给郭师傅,两人点上了,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只听得停尸房里一阵踢踏声,蝎子在停尸房门口大汗淋漓地探望,明武说:你躲啊,有种你别出来。
蝎子老老实实地走了出来,明武和郭师傅又笑,因为蝎子狼狈不堪,吓得不轻,两腿不住地哆嗦。
明武谢过郭师傅,领着蝎子去四号楼,他母亲此刻正在睡觉,蝎子对母亲好像毫无感情,见到床头柜上还有苹果,拿起来就吃。明武叫他坐下,要问他情况。
蝎子都没正眼瞧母亲一眼,也不肯坐在病床上,就站在病房一旁。明武问了他情况,大致的情况跟大云山那边村子里的老乡描述的一样:这孩子过继给了叔叔,一开始叔叔婶婶都很喜欢,但后来母亲又要找回蝎子,接着母亲又一直生病,生病住院的花费都是叔叔婶婶出的,这之后叔叔婶婶越来越讨厌蝎子,而蝎子也因为母亲说不是她的孩子,和母亲没感情,就在县城流浪,没钱没吃的就回几天老家。这次叔叔出车祸,他父亲也来了,但婶婶不欢迎,或许是怕蝎子父亲要分走部分钱,又闹了几天,蝎子的父亲今天都已经回去了。
明武也把情况告诉了蝎子,这才知道原来明武就是他母亲说的儿子,想起母亲说过之前的儿子是个瞎子,这个结果按现在的话说是够狗血的,但是,明武就是这样认识自己这个弟弟的,太戏剧化了。
蝎子和叔叔婶婶也没感情,他说叔叔生来怕婶婶,从来在家都是低三下四的,母亲生病住院治疗,父亲是没能力,于是推给了他叔叔,到最后只得将母亲送还给了明武。
在讲述过程中,蝎子提到过一件事情,他说母亲疯的时候常常讲自己要叫鬼来找叔叔婶婶,母亲虽然不认蝎子,但却咬定叔叔婶婶带走了她的儿子。叔叔出事前,母亲疯了很久,还把婶婶也打了。据婶婶说,母亲带了医院的一个鬼魂回去跟住了叔叔一家人。叔叔死后,婶婶一口咬定是母亲搞的鬼,所以现在对蝎子一家也是恨之入骨了,丧事办完大闹了一通,已经不再来往。
听完蝎子的话后,明武也陷入了沉思,感到蝎子也很不容易,虽然父母都在,但父亲已经老了,快七十岁的老人,母亲又是个疯子,还得了绝症。明武原谅了他之前的所为,但是,明武也不可能接纳这个弟弟,在农村,同父异母的可以接受,而同母异父的相认的很少,尤其是我们村里知道明武有个弟弟的人本来就极少数,明武也不可能将他领回去。
两人正在说话,基本上是明武问一句,蝎子答应一句,说到关于母亲能将医院的鬼魂带出去的时候,明武的母亲醒了,望了望两人,似乎陷入了沉思,皱着眉头在想心事,等他们俩把整个事情来龙去脉都说完了,病房出现片刻安静的时候,明武母亲突然说了一句:苗苗没了……真的,那孩子没了……
这一段在县城极为巧合的经历,是明武一生中很重要的时光,自此之后,明武的命运起了很大变化。
心的变化造成了命运的变化。这也是明武的原话。究其原因,或许是明武开悟了他在人界和鬼界来往穿行的非人非鬼的生命。之前对于人界,明武是个再平凡、再正常不过的人,他满怀善良,因为自己的破相,他远离是非,避免与人争斗,甚至还受人欺负;对于鬼界,明武只是一个旁观者,带着好奇,带着善意,带着虔诚偶然去到鬼界。
二十年后见到母亲、见到同母异父的弟弟、张家母子、郭师傅和小梦一伙人,明武认为一定是某种早就安排好的,目睹了皮夹克的死去,明武一开始难以相信,不过,他现在相信自己母亲的话,也许本来他就遗传了母亲的某种通灵的基因,只不过他和母亲所不同的是有了一只更直接通灵的狗眼。
明武的变化,始于此时,此时他对面坐着一个不学无术的弟弟,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破财见血,而紧接着,是张珂苗死亡的那一幕活生生在明武面前上演。
明武的母亲说到张珂苗没了的时候,出人意料地哭了,她居然垂着头,一行热泪从眼角流了出来。
蝎子还站在窗前,听到母亲的话也没有反应。明武走到床边,看到母亲出现如此奇怪的变化,怎么也想不通。张珂苗只是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和她有何干?而且明武的母亲一直都疯疯癫癫,人间的七情六欲似乎早就没了。
三个人在病房里沉默着,听到楼道里响起了嘈杂声,明武听到张母在说话,赶忙走出来,张母抱着孩子,旁边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两个医生,这个高大的男人就是张珂苗的父亲。明武走过去,张母双眼红肿,怀里的孩子沉睡着,还有气。进了病房,张母对张父介绍了明武,张父一点也不热情,象征性地招呼明武后,和医生说话,大意是要连夜接孩子去省城,医生很失望地说可能没必要了。
张母听到这里,又开始哭。明武见自己有些多余,回到母亲病房,这一来一回,蝎子已经跑了,母亲一个人在病房里,不过却起了身,像有心事一样喃喃自语,来回徘徊。
明武柔声问:你是不是感觉好点了?比前几天看起来好多了。
他母亲就站住了,盯着对面房间,自说自话:谁也没办法了,就这样了,就这样了……
明武说:你真的能见到鬼?
也许是明武说的鬼字太刺耳,他母亲回头看着明武说:有鬼有鬼,你别去了,没办法了,知道吗?谁也没办法了!
这些话都是没头没脑的话,但是明武却已经理解了其中的意思。明武对她说:所有的鬼我都能看到,我的这只眼睛能看到鬼,鬼就在我们身边,到处都有。
他母亲抬起手摸明武的狗眼,神秘地说:孩子,别跟人说,别多管闲事,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