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武的父亲已经是一头白发,而母亲疯了,又四处奔波,却没一根白发,这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当然,白发多半是遗传基因,或者用脑过度,五十多岁一头黑发的人并不是没有,但由于明武的母亲如今又是一个将死的病人,这样看,还是极为少见的。
明武坐在病床前看着母亲的脸,脑袋里想着许多事,眼睛正在游移不定,却不料,此时他母亲突然睁开眼睛,明武大惊,吓得差点从病床上跌落下来。
他母亲睁开眼睛后,闪过诡异的一个笑容,阴沉沉的,明武感觉到一丝凉意顿时从后背上延伸开来,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母子俩对视,但没话可说,明武的母亲并不像疯子那样躁动,十分安静,从容地从被窝里伸手出来,她想摸明武的脸,明武这次没有闪躲,他母亲将手轻轻地盖在明武的狗眼上,完全盖住了,明武看到母亲的嘴角又掠过一丝笑容,正要开口说话,门口听到传来张珂苗母子的声音,明武觉得这样的情景被张珂苗母子见了会显得过于亲密了,便抬手要将母亲的手拿下来。
不料他母亲却不肯,明武强行将她的手拿下来,他母亲猛然就发作起来,不顾另一只手还在打点滴,扬手给了明武一巴掌。露出十分生气的表情,嘴里嘟囔着,听不清楚说什么,似乎是在骂人,明武二十年没受过母亲的巴掌,这一巴掌本来打的很重,可明武却愣住了,母亲毕竟是母亲,谁没有挨过母亲的巴掌呢?
明武感到心疼,将母亲打他的那只手摁住,因为手上还在打点滴,一直到他母亲放弃了挣扎后,明武转身,见张珂苗母子都看着他们。
张珂苗说了第一句话:妈妈,他妈妈打瞎了他的眼睛。
张母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虽然也是乡下的,但却透出一股不同的气质,到后来才知道,张母其实是个在乡下代课的教师,她们母子用普通话交流。
此时张母对孩子很温柔地说:不是的,他妈妈也心疼孩子啊,以为孩子的眼睛痛呢。说完莞尔一笑,苦涩和笑容复杂地混合在一起,使得她的脸有些扭曲。
明武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才第一天,昨晚住进来后还来不及交流,互相不熟。见张珂苗这样问话,心里觉得孩子可爱,但知道自己的眼睛会吓着人,所以只是很和善地朝他们笑了笑。
那孩子一蹦一跳地跑到病床上,展开一本书,拿过来给明武看,对明武说:这个人是这个人的妈妈。
明武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张母,张母点头示意让他们说话。明武就说:这个人妈妈怎么了?书是一本配图的唐诗,正好翻到慈母手中线这首。
张珂苗说:妈妈在缝衣服。
明武说:你好聪明啊。说完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脑袋。
后来明武问了张珂苗的病情,张母垂泪说了个大概,病房里充满了悲伤的气氛。张珂苗可能过几天要转院去省城,我们县城医院没有救治能力。这孩子至今才发病过两次,一旦发病就不省人事,这种事情小孩子不懂,作为母亲的张母却要承受比孩子更多的痛苦,而且还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流泪悲伤,将痛苦强压在内心。
张母说省城医院那边还没联系好,要等医生帮助联系,因为自己没有熟人,孩子的爸爸在外地工作,要一个星期才来探望一次。两家人同在一个病房,都是至亲得了重病,不禁惺惺相惜,互相劝慰了一番。
明武没告诉张母自己真实的情况,只说是自己母亲,并没有说这个母亲走了二十年是昨天才见到的。张母见明武早上还好好的,不到一上午的功夫,头上包了纱布,又问了情况,明武将出门遇到抢劫的事情倒是认真地说了一遍,张母吓得直摇头,说县城太乱了。
说完话已经是中午,张珂苗今天精力不错,闹着妈妈要一起出去吃饭,得到医生同意后母子俩就出去吃饭了。
明武问母亲中午要吃点什么?他母亲只是看着那只狗眼,也不回答他,却也不那么害怕明武的狗眼,一直盯着看。明武无奈只好去外面煮了一碗面回来喂老娘吃了几口,剩下的自己吃了。
午后医生护士进来又是点滴又是吃药,折腾了半个小时,明武的母亲疯疯癫癫的不配合,医生护士都发了火,明武的母亲才算安静下来。就像学生怕老师一样,病人还是服医生。
医生走了以后,明武的母亲躺在被窝里,突然很清醒地对明武说:他们晚上就会来抓我走,我不住在这里,我要回家……
明武这时以为母亲说的是疯话,是指医生和护士要来抓她,没理睬她。明武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皮夹克又死了,母亲后来的那家人至今毫无音讯,生病的母亲成了一个巨大的包袱,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愿意帮助他,哪怕是替换一下都没人。
等母亲睡着后,明武想去找皮夹克的老婆,问来母亲后来那家人的地址,找个机会自己去找,他没能力也没义务一个人受这委屈、遭这份罪。
当时是下午一点钟,明武走出四号楼的时候,遇到张家母子出门回来,又站在楼下说了一番话,委托张母帮助照看一下。
一号楼后门院子里恢复了平静,上午闹事的皮夹克一家人不见影踪,明武四处寻找,认为事情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解决了,总能兜到,将整个老医院都兜了一圈,都不见人影。明武的性格就是这样,因为不便与人交谈,自己再累也不喜欢问别人,宁愿自己找,他始终都没找人来问问。
整个医院就剩太平房没去找过了,但是太平房又是最有可能遇到皮夹克老婆的地方。明武在医院转的时候,已经转到太平房,不过和正常人一样,对太平房十分恐惧。
老医院的太平房围了一个院子,院子中间有一个平房,这就是停尸房和灵堂,从医院进去只有一个小门,但后门可以通车,尸体从后门运走火化,不过后门几乎没人走。
明武走到太平间小门还是犹豫了很久,但急于找到可以帮他的人,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整个院子收拾的井井有条,路面虽是沙土的,可也非常干净。停尸房和灵堂的门在左边,直走一段路向左拐就能看到。明武在拐向左边的时候遇到一个老头,老头非常严肃,花白的胡子,个子很矮,穿着深色衣服,这老头是迎着明武来的,明武只得站住。
老头先用方言问了一遍,明武用普通话回答说:我听不来方言,我来找人。
他看出这老头大概是大平房的职工,虽然并没有穿医院的工作服,但给人的威严就像是管理人员。
老头不苟言笑,说话直截了当:这里都是死人,你找谁?
明武心里咯噔了一下,的确,太平房都是死人。他说找出车祸死的那家人亲属。
老头说:死人在这里,家属不在。
明武就说那就算了,问老头知不知道家属都去哪了?老头说不知道。说完就不理睬明武,自顾走了,朝医院那边的门走去,应该是要出去。
老头将明武一个人丢在太平房院子里,明武还来不及跟着走,那老头头也不回快步走了。明武要跟上,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阵阴风从院子中间刮起了,阴风变成一阵漩涡,就在明武前面不到五步的地上,地上的沙土被风一旋,形成一个锥形,地面上仅有一点,上面逐渐变成一个漏斗模样,阴风旋着向门口而去,形状一直都保持着,飘飘忽忽地旋出去几米远,快到老头身边的时候就散了。
明武回头看太平间方向,因为还有一点距离,又在室外比较嘲杂,听不到里面是否有人。一般来说,如果有尸体,灵堂都会有死者家属在。
见老头出了门,明武没打算进去太平间里面,只是想在外面看看,于是往左边太平间门口又走了几步,可以看到门了,见门口摆放了很多花圈,门也是开着的,但没有人的声音传来。明武犹豫了片刻,感觉自己一个人没胆量过去,便退了出来。
这是个糟糕的结果,找不到皮夹克老婆,他就只能自己去大云山那边村子找,不说路途遥远,即使到了那边村子,明武是一个人也不认识。不过我们都知道,明武再去的话,就是第二次去那边村子,当年为了丁老汉的事情曾经去过一次。
明武走到院子门口,下意识又朝太平间方向看了一眼,只这一瞬间,明武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因为他眨眼间就好像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太平间一个阴暗的屋檐下闪动了一下,明武认为是眼花,因为是中午,他也不可能见到鬼影,他揉揉眼睛,定睛再看,没看到黑影,但见院子中间再次起了阴风,一个风团旋转着,朝门口过来。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眼看阴风就要跟过来,明武急跑出去一步,跳出了小门。内心只感觉这阵阴风必须避让,却说不出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