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素华也对明武的母亲有一点印象，当年两家闹的时候，明武的母亲一开始并没有疯，而是撒尽了泼，最后才得到杜素华做媳妇的协议。这里的内幕许多人不知道，当年明武眼睛瞎了以后，他父亲徐师傅并不主张赔人，而是想退一步赔钱。可明武的母亲说什么也不干，她大闹杜素华家，在村干部家里也大闹，众人见她这般模样，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假如不同意，只怕会把这疯婆子逼死。

此时杜素华见到明武母亲回来，往事顿时浮现眼前，她对明武的母亲充满了恐惧感。明武的母亲见到杜素华也同样流露出一种惊恐状，往皮夹克的身后躲。

二十年时间，明武的母亲在我们村里已经烟消云散，我猜想不多人还记得有这么个人，大多数人都知道明武的母亲疯了，后来也都以为死了。明武领回自己的母亲，杜素华的第一眼反应就是明武又带了一个鬼魂回来，于是大喊一声。

问了情况后得知，明武的母亲得了胃癌，已经接近晚期，发作的时候疼得满地打滚，现在用药物控制住了，疼痛可以缓解。她后来的家人也算是尽了心，带到了省城去医治，本来那家人也不富裕，折腾得家徒四壁，可已经病入膏肓，只能等死。

在这个时候，明武的母亲提出了要见明武，这个皮夹克带了回来。

明武当时也是难以接受，母亲是自己的母亲，但已经很多年都无影踪，感情谈不上，但一想到当年母亲为了自己能娶杜素华做出的牺牲，又于心不忍，最后对皮夹克说：既然带来了，就让她住几天，我再考虑考虑。留皮夹克吃完午饭，皮夹克将明武母亲的日常用药留下后走了。

原本家里的平衡就此打破，这事情来的太突然，谁也没有准备。那人走后，明武的母亲坐在中堂的一把椅子上，四处打量这座房子，她没有见到明武和杜素华成亲，也不知道明武的父亲如今已经痴呆在河神庙守庙，对于明武母亲来说，她只是死前的一个愿望未了，而对于明武来说，他知道麻烦事来了。

杜素华一开始是死活也不肯留下这个疯婆子的，明武和杜素华因此大吵了一架，明武只是想留下几天，过后就叫皮夹克来接走，皮夹克还算是通人情，也答应了明武的要求。但杜素华不这样想，她对明武的母亲充满了怨恨，同时害怕疯婆子惊吓了她孩子，她担心明武的母亲突然发疯，家里将闹得不可开交。

不过，这次明武没有让步，他将母亲安排住在自己的房间，自己在杂物间开了一个小床，打算冷静几天，主要是想明天叫父亲回来，算是对母亲最后的交代。

然而，事情都没有按照这个方向发展。当天夜里，明武的母亲发病，疼得不省人事，明武无奈，叫了那部农用车，包车将母亲送往县城医院。

到了县城是半夜，明武将老娘送进了老医院，所有的事情这才刚刚开始。

明武的母亲到了我们村，还过了一整天，在我们村里知道的人不多，明武当时还在考虑是否公开这个秘密，没有最后下决心，所以那一整天他就在家里陪着母亲，都没出门，两人几乎没说话，他母亲或许因为亲情难以抗拒的缘故，对着明武傻傻地笑，一整天就说一句话。

这句话是：你能看到他们要带我走，是吧？你能看到他们要带我走，是吧？

这句话重复地说，杜素华被她说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带着孩子出门去了，明武叮嘱杜素华先别对人说他母亲回来的事情，杜素华说：谁爱管你们家的破事！

母子两二十年后重聚，呆在一起一整天，可却说不上话，他母亲只是重复这句，明武虽然怀疑母亲是否懂得自己通灵的事情，但更多地以为母亲还是疯的，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当晚明武看到母亲受尽了疼痛的折磨，一种作为儿子的责任仍然无法视而不见，终于送来了医院。

住院后，明武才知道母亲已经是第三次住进这家老医院了，医生一看到是这个疯婆子，直接告诉明武说已经没有办法，只能等死。

说到等死，明武是有想法的，他的母亲离开二十年，他真的不想母亲死在自己家里，要死也死在后来那个家，可作为儿子，他又想尽最后的孝心，觉得在医院有人照顾，至少不会疼得寒心，他强烈要求住院，医院当然不会拒绝，收留了这个病人。

明武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千块钱，那时他的想法是花完这一千块钱就让皮夹克接走，可是，后来他几乎花完了做头手挣来的钱。

明武的母亲住的是老医院的四号楼，这座楼是重症病房。三号楼在旁边，是科室楼，这两座楼都靠近河边。一号楼在最外边，靠近马路，是急诊和一般病人的住院楼。

三号楼和四号楼都是三层的木板楼，这两座楼的后面，就是太平间，太平间是个平房，和四号楼重症病房相聚不到一百步，和三号楼相聚约一百二十步。

明武的母亲住在二楼，三楼住的都是传染性的病人。

老医院没有职工宿舍，在那年仍然是下班后所有医生护士都走了，只留下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当年病房的管理也不像现在这么严格，尤其是四号楼，因为都是重症病人，医生护士到了晚上也很少来，所以允许病人家属留宿，也不用另外收钱。

别的楼更多的是两层楼的房子，数三号楼是最高的一座楼，虽然也是三层，但因为修了一个顶，上面还盖了有阁楼，看样子当年是大户地主家的主楼。三号楼高一点本来也没什么，但因为在四号楼的旁边，到了傍晚，才四点多就将四号楼的阳光遮挡了，使得四号楼一到傍晚就显得阴森森的。

明武的母亲住在四号楼二楼的207室，同病房还有一个小孩，得的是白血病，床头病历卡显示小孩名字叫张珂苗，今年9岁。张珂苗家也是农村的，来自另一个乡镇，小孩不懂事，病情没发作的时候精神很好，十分聪明伶俐。张珂苗由他母亲陪伴，明武带着母亲住进老医院的那天，张珂苗也才住进来不到一星期。

这一个星期，张珂苗原本同病房的一个女人死了，这个女人据说长得极为漂亮，就死在明武母亲现在住的这张病床上。除此之外，就是两个简易床，都是临时搭的，明武陪母亲，张珂苗的妈妈陪孩子，晚上都在病房住。

明武安顿母亲住院后，稍稍睡了一觉，到了早上，他出门去找吃，打算吃完了就叫一部车去皮夹克家里找他，皮夹克走的时候留了一个地址给明武。

明武发现老医院周围吃饭的店人满为患，价格也特别高，有点心疼钱，就一路走了出去，大街是从一号楼这边出去的，而靠河边没有街道，是一条已经长满草的小路，小路沿着河边，往北走五百米左右有一座大桥，往南走差不多一公里也有一座大桥，南边这座大桥和医院之间有一个游泳的地方，就是这里每年都要淹死人。

这个游泳的地方是长期形成的，县城的这条河里，能游泳的地方并不多，河床底下地势复杂，水流湍急，只有这个地方水流缓慢，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河面。不过，河里也是很多石头，经常游泳的人才知道这些危险的石头的位置，我自从搬到县城后，因为在老家河里练就了游泳的本领，也到县城河里游过泳，但亲眼见到一次淹死了两个年轻人后，就再也不敢去了。

且说明武出门找店吃饭，正是早晨上班时间，他先向一个路人打听了皮夹克留的地址的方向，是靠北边，于是就往北走。县城其实并不大，但对于明武来说，显然城市是陌生的，他走了一段路后，找到一家店吃饭，问了价格，明武觉得凑合，就坐下了。

明武正勾着脑袋吃饭，外面是一条马路，当年还没设红绿灯，骑自行车的人很多，太阳刚好升起来，马路上明晃晃的，突然外面一声巨响，只听得一阵急刹车的声音传来，明武抬头一看，大马路上一个骑车的人被一辆吉普车撞出去几米远，那骑车人惨叫了一声，连人带车滚了几个跟头后，倒地不起。

这一幕就发生在明武眼皮底下，整个过程几乎都看得十分清楚，明武丢了碗筷，急忙付了帐，跑出去看热闹，当时很快就围了一群人。

明武挤了进去，被撞的是个男人，趴在地上，看不清楚脸。吉普车上则下来两个干部模样的人，穿着西装，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查看，另一个则向旁边的一个公用电话那里走去。

明武看到倒地的男人一动不动，脑袋上破了一个口，流出了血，一条腿估计也是断了，扭曲地耷拉在一边。

有人用普通话喊道：快叫救护车！

人群里的人窃窃私语，明武也听不大懂县城的语言，估计就是说这人已经不行了。蹲在地上那个吉普车下来的干部满头是汗，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