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心的读者都会发现一个问题，虽然至今都没有读者问过我，但我知道很多人心里都有这个疑问。明武的家人，我们知道他有个守庙的父亲，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他老婆杜素华，他的女儿，可始终没提到过他的母亲。

我知道许多读者想问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提到明武的母亲？他母亲去哪了？死了吗？

这也正是我这些天反复忧虑的一件事，因为写明武的母亲，让我必须特别慎重。而接下来的这段经历，就和明武的母亲有关。

明武在河神庙做了一期头手，挣了五千多元，可他没有花到这笔钱，这笔钱的去向，就是接下来这个故事的引子，这笔钱，他花在了医院。

事情发生在我们当地县城原来的一家老医院。说起这家老医院，我外公最有发言权。当年这家医院是解放战争时临时设立的，打仗的那几年，我外公作为识字人，曾经被征调在医院里做临时工，他见证了这座房子从国民党政府手中接管过来。这房子原来是一个大户地主架的，后来逃亡的逃亡，处死的处死，房子就改成了医院，一直沿用到2001年，由于各种原因，如今老医院已经不复存在，但对于医院建成以来发生的无数灵异事件，直到今天也还在传说。

我们是山区，县城也是山城，据说解放军解放我们县城用了11天，这在当年是很难理解的，四野解放天津才用了不到两天，我们一个小小的县城，居然打了11天，而且伤亡不小，于是一解放就临时设立了一个战地医院，也就是这座老医院。

老医院在县城的河边，也算是城中心位置。县城有一条河，和我们村的河差不多宽，但是不如我们村的河平静温顺，县城的这条河在早年深浅变化极大，河水下面怪石林立，深的地方有一栋三层楼的房子那么深，浅的地方卷起裤管都能过河。

我家是八十年代就搬进了县城了，到发生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也没在县城，而是去了外地读书。

我家搬到县城后，我逐步听说了这条河的故事，河里几乎是每年都会淹死几个人，总有胆大的喜欢下河游泳，又总有人淹死，屡禁不止，就像有鬼魂带路一样。

医院就在曾经不断淹死人的岸边。我至今还有印象，这座老医院占地面积很大，黑黑的房子，有一个很大的烟囱，周围原来有一圈用红砖盖的平房，将整个医院包围，医院里有七八座楼，都是三层的木板楼。

当然，现在这条河已经完全变样了，因为河里的水干了很多，到了枯水季节，河床都几乎暴露了，最深的地方也在当年修防洪堤的时候进行了填埋，完全没有了当年的野性。

事情发生在那年的春天，明武是河神庙春节庙会后拿到了那笔钱。五千多元对于一个农村人来说，是笔不小的财富。明武装运木材至少要干两年才能有这么多的纯收入，还得拖拉机保证不出现大的故障，如果除去维修费，两年都挣不了这么多钱。

明武和杜素华一合计，觉得两年都可以不用累死累活做事了，偶尔出点小工，家里的生活就能过得很好。

那时杜素华带孩子，明武偶尔做点田里的活，又在向大富学木工手艺，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大富因为原本继承他手艺的小儿子死了，有了明武这个徒弟，也算是比较用心带的，明武不学大宗的活，比如盖房子那些，他对大富说自己眼神不好，假如盖房子眼神不好，重力没有调整到位，盖房子也是很危险的，大富表示理解。于是明武就学了些小活，做个木桶、打个橱柜之类。

虽然明武在村里是个独来独往的人，很多人对他的性格也不大了解，但实际上明武非常聪明，他学木匠手艺很快，而且很有创意，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他居然丢了自己的手艺，选择出外打工，这个和本事件无关，就留在后面再说。我想说的是，大富对明武很满意，但是，由于风言风语多了起来，说大富收了个瞎子徒弟，致使后来明武听到这些传言后，就没再跟着大富了，大富后来又收了两个徒弟，明武学了不久，虽然已经能够独立做木匠，但也只能算是半桶水。

明武白天学手艺，杜素华一心带孩子，这日子过得是十分平静，也因为家里有了点底子，明武甚至憧憬起了未来，他说：我本来是计划多挣点钱，重新盖个房子，再单独自己买一部新的拖拉机，不用跟别家合伙用，这样以后就轻松多了。

可是事情就发生了。

有一天早上，明武刚起床在洗脸，听到大门被捶得砰砰作响，明武赶忙打开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男人，那男人说：这是徐师傅他儿子家吗？

明武虽然不大和村里的来往，可也每个人都认识，这个人不是我们村的，也不是桥下组和桥中组的，中坪村的应该都不是。

这人的年纪有四十岁左右，穿着皮夹克，不像是农村人的打扮，不过却说着我们村的方言，我前面说过，我们村的方言是大云山另一边那个村庄的方言，和县城的语言不同。

明武说我就是徐师傅的儿子。

皮夹克说：我带了一个人来，你去认一认。

明武觉得很奇怪，这么早，这人从哪里冒出来？还带了一个人来。

洗完脸，明武就跟着他一起来到村部，村部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明武远远地就差不多认出来了，这个坐在台阶上的女人，正是明武的母亲。

明武的母亲怎么会坐在这个台阶上呢？说来有些话长了。

回到1980年明武眼睛瞎的那年，明武眼睛被杜素华用一块松树皮打瞎了以后，两家人闹得是不可开交，但最奇怪的是，明武的母亲在两家达成协议，也就是杜素华嫁给明武的协议后，突然就发疯了。尤其是明武装了狗眼后，他母亲非常怕明武，经常在疯癫状态下说明武是鬼啊，怪啊，不是她儿子之类的疯话，不多久，他母亲就不知去向。

这事情过去快二十年了，明武家里人都说是他母亲因为疯了送去了娘家，明武母亲的娘家倒是我们县城的，由于明武的父亲有理发的手艺，也不知什么原因就嫁给了明武父亲。

明武的父亲之所以没有坚持去找他老婆，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老婆怕明武的狗眼，即使找到了接回来也还是会跑的，她那不是一般的害怕明武的狗眼，是看到了就要死要活的那种，所以找了一段时间后，就没坚持再找了，此后过着单身生活，带着一双儿女，也都拉扯大了。

现在倒好，这个皮夹克的男人将他母亲带了回来，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原来，明武的母亲没有跑去县城娘家，她娘家已经没有人了，父母都已经去世，唯一一个姐姐嫁去了外省，娘家的房子都没了。

明武的母亲疯了以后，跑去了大云山另一边的那个村子。我说过，那村子离我们村直线距离其实很近，但因为没有通公路，如果走路就非常远，两个村子几乎是从不来往。谁能想到，明武的母亲居然会在那边那个村子，而且后来还嫁了人，生了一个儿子。

今天来的这个男人，是明武母亲后来生的儿子的叔叔，因为皮夹克在我们的县城工作，所以委托他来找到明武。

来找明武的目的却是因为明武的母亲得了病，已经没多少日子了，突然之前的疯病也好了，说她还有一个儿子叫明武，是个有狗眼的人云云，弄得大家都难以理解。

明武的母亲在大云山那边的村里生活了二十年，开头一直是疯的，被人收留做了一个老光棍的老婆，从未说起过自己的身世，没想到现在快要死了，把自己身世说了出来。

那家人大为吃惊，委托在县城工作的这个弟弟寻找，很快就找到了明武，因为明武的特征太明显了，他有一只狗眼。

就是现在发生的这一幕了。明武的母亲在明武十一岁离开了我们村，但明武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走到母亲面前，看到母亲虽然也呆呆地看着他，可仍然认不出明武，可见仍然是个痴呆的疯婆子，他母亲穿着和打扮都很清楚，只是不说话，见到明武呆呆看，歪着脑袋打量眼前这个人，伸出瘦弱的手掌要去摸明武的脸，明武内心无数种感情涌上来，对来人说：你不是说疯病好了吗？这不是还不认识人？

那人说：好一阵，发一阵，没个准。

明武说：我母亲虽然是疯了出去的，现在你们送回来却是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向我和我父亲交代？

此时是早晨，村部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明武每天都很早起床，所以暂时没人看到眼前这一幕，连杜素华都还不知道发生了这件事。

明武突然意识到此时不宜宣扬，对那人说，我们还是回家去说吧，皮夹克和明武扶起明武的母亲，走到了明武家里，这一路上有几个人看到这一幕，但也不解其中的原委，明武平时也很少跟人说闲话，没人问他是什么情况。

一回家，杜素华刚好在中堂上，孩子还没起床，一看到明武母亲，大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