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是薄暮,距离我和黑毛猴进赌场,已经过了八个小时。这期间就喝过几杯茶,吃过几个点心,我们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巴不得分完马上觅食去。
黑毛猴同样饿得眼睛发绿,由于低血糖,脑袋也不好使了,结结巴巴的提议说,应该按起初下注的多少来分,我得大头,他俩得小头。
我一听不妥,就道:“要不是这位道士大哥拔刀相助,咱俩裤头都得赔出去,道士大哥不能得少了。”
黑毛猴儿醒悟过来,不好意思的直挠头连连附和,对道士抱歉的说:“得罪了”。
我偷眼瞅了眼道士,他只是对我们点点头,完全没有要掺和进来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对他的收益多少发表意见,就像做爷爷的看着孙子辈的抢糖吃。
我又看了眼年轻道士有点褪色的藏青色道袍(褶皱处都泛白了),心中居然有点不忍,便道:“平分吧。”
眼见得黑毛猴和道士同意,我又根据目前的迫切需求提出了具有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来时看见西街上开了家羊蝎子,我请哥几个吃饭?”
黑毛猴一声欢呼,我们两前一后地往西街走。
等进了馆子,先招呼服务员上了两大盆羊蝎子在火上煨着,我寻思着要一打啤酒,道士却拦住了我,对服务员道:“要本地产的黄酒,切进去姜丝和青梅干烫热,再端上来。”
我和黑毛猴儿啧啧称奇,夸他是行家,我两个自我介绍了一番,也问他的情况,道士吃东西也不抬眼,半晌才停下来,轻笑了一声道:“李端白,无字,现在在浮云观入得籍。”
果然是浮云观。
黑毛猴儿一边吃,一边还想发问,这时候酒来了,我们一喝,那味道简直了。于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管吃喝。从六点折腾到快九点,居然都醉了,东倒西歪的爬出去,连怎么摸回家的都不知道。
等我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我爬起来,感到头痛欲裂,口渴之极,便晃荡到客厅去喝水,被我老娘揪了耳朵,灌了一肚子她自制的所谓醒酒汤,差点喝到气管里。挣扎了半天,酒倒是醒了,才从她的魔爪下逃脱,溜到卧室整东西,发现那张来自于赌场的银行卡还放在兜里。
看来黑毛猴儿和李道士,谁都没来得及想起来兑钱。
黑毛猴那份儿自然不急,只是我和道士不熟,昨天有幸得他帮助,这人不可小觑,又视金钱如粪土,没准儿是个奇人异士也说不定,我早就起了结交之心。为表诚意,我觉得应该亲自到浮云观找到这个人。于是拾掇一下就出门上山了。
第二章守灵
到了观里正是午休时间,道士们都在打尖,只有一个道童接待我,我问他李端白道长在不在,道童皱着眉想了一阵,却说不记得有这个人。他看我不信,又叫了个管人事的年轻道士,恰好跟我有三分熟,见我着忙,他便直接去查了所有道士的花名册,加上云游的回家探亲的总共也就百十来号人,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独独没有李端白这个名字。
真是见鬼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闲着的道士们都睡醒了过来看热闹,纷纷问我怎么会到这里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当然不能说是在赌场里认识的,只好说昨天碰见了一位道士中的活雷锋,不仅做好事,而且留了名,为表谢意,我才亲自赶来找他。
道士们将信将疑,有几个中年的根本不信,说这世道哪有找活雷锋的,会不会是有人冒了浮云观道士的名行骗,几个年轻道士打趣我,不会是给人骗财骗色了吧,现在应该赶快去报警。大家听了哄笑起来,我心知事情蹊跷,多说无益,就打算支吾着离开。
正在这时,后堂一个声音叫我小名,我扭头一看,原来是我的叔爷爷,在这里当管事的道士,相当于观主,招手让我进后堂。
我一溜小跑,跟着老爷子进了后堂。在这儿得多说两句,所谓叔爷爷者,乃是我爷爷的亲兄弟,年青时经历坎坷,自愿在浮云观出家。年青时的俗家名字早已不用,按理排辈,道名叫做王敬宣。我小的时候特别疼我,我这么大了还要硬塞给我压岁钱,故此我现在常常躲着他。
叔爷爷问我:“你找李端白?”
我一听大喜,晓得还真有这个人,只是不在花名册上,年轻道士资历浅,所以不认得。
我正要发问,谁知老头把脸一板,吓唬道:“说吧,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老实交代,不然告诉你爹妈,让他们好好管教你。”
我哭笑不得,敢情老爷子还把我当初中生,现在我可是经济独立,有独立民事能力的成人,哪里还怕这个。但我要找李端白,只能通过他,所以干脆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叔爷爷听罢,捋着山羊胡子沉吟不语。见我一脸迫切,便斜眼道:“我说出来,你可别害怕。”
“啊?”
“这个李端白啊,确实是浮云观的道士,但是一百多年前就死了。”
我一听,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转念一想,老顽童你哄谁呢,昨天李端白把道袍的下摆掖在腰里,下身穿的可是一条牛仔裤和登山鞋,绝对是近几年的式样。难道鬼也知道与时俱进,或者是有人烧给他?真是扯的都没边了。
再者,昨天哥三个醉着出来,李端白好像还搀了我和黑毛猴一把,那活人身上的热乎劲儿可造不得假。
我已经不信,定下神来,一看老头果然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便软言道:“爷爷,您老别吓我,我知道您又在逗我。”
老头干笑了几声,板着脸道:“你小子有出息,居然知道去那种地方赌钱,再早几年,看我不让你爸打断你的腿?这次还是好的,有人帮你,下次没有这个运气,你就得被人绑着扔到江里去。我这可不是吓唬你,你小子可记住了,以后不能去。”
我一边赌咒,一边陪笑,哄了半天才把老头逗得笑了出来。但是我跟他打听李端白,老头一副打死不松口的样子,只说今早便出门云游去了,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
我没见到李端白,便怏怏的出来了,出了叔爷爷住的后堂,抬头望天,重重的舒了一口气,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后院藏书阁的檐角,在四季常青的柏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有年头。藏书阁是我们这些年轻人的禁地,小时候跟几个远房堂兄弟在观里玩,一接近藏书阁就会被轰出来,小时候不听话,还因为这个挨过打。
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平静,我把黑毛猴那份钱还给了他,顺便说了李端白的事情,黑毛猴儿也觉得可惜,说李端白是个值得交的爷们儿,没再照上面实在很可惜。可惜归可惜,我们出去采办年货,打台球,天气不好时就在家打游戏,过的好不惬意,慢慢把李端白这蹊跷事忘了。
到了年三十这天,白天族里祭了祖,晚上就该孝子贤孙去观里的祠堂中守夜,我家今年为什么回老家过年,原因就是这个。
但不巧的是,今年本该我和我老爹一起去,但他前几天就得了重感冒,一直在卧床,我又没有亲兄弟。在我们族里,守夜一直是个挺可怕的差事,据说大年夜这天观中道士很多都回家了,偌大一个观里就剩下没几个人,还早早的上床睡觉。守夜的孝子贤孙,对着五百年间立起来的的密密麻麻的牌位和画像,摆放好三牲四果,香烛酒菜之类,还要点上长明灯,从子时开始,每过一个时辰(两个小时)点一盏,这种规矩就是诚心让人折腾一夜没法睡觉。
这天夜里八点,我独自一个上山来,交班的道士把一大串钥匙交给我,连声交代都没有就闪了。
我穿过黑漆漆的大堂,对着西边道士们住的厢房喊了几声,一个回应也没有,我的叔爷爷已经被家里人接下山过年了,此时看来整个观里就剩下我自己,情况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