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江头潮已平-公子虹(2)
虹用了很大的力气向她证明自己不是坏人,他的口舌之言皆是从偶尔来山野踏青的游人中学来,表达的拙劣不堪,幸好姑娘聪慧,这样连说带比划地沟通了一阵,居然让姑娘明白了他的意思。
姑娘觉得很好奇,再三问他:“你说你不是人?”
他点点头。
姑娘又问:“你是山涧的霓虹?”
他又点点头。
姑娘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从未移开半分,按当世礼节,未出嫁的姑娘绝不敢这样凝视陌生男子,然而他身上未着寸缕,如果不看着他的脸,估计会更不合礼节。
他没有说话,摇身化出原形来,在她面前微微一停,便腾云上天,在低空飘了一会,才变回人身。
姑娘惊诧不已,表情痴呆地看着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你是这山中的精怪?”
他不知道精怪是什么意思,便老老实实地发问。
姑娘转头看他们近旁的一棵树木,叹了口气,又把头转回来,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既然你如此厉害,又为何不使衣蔽体?”
他露出一脸迷茫的表情,着实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姑娘很好脾气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罗裙,细声细气地解释:“这个东西,就叫做衣服,我们凡世之人都要穿衣服,否则无法出门。”
他仔细看了看那身裙子,点点头,伸手做了个法术,变出一身一模一样的曲裾来,穿在身上,披散的头发也学着她的模样,在脑后挽了半个髻,还簪了支钗。
姑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良久,郁郁道:“算了,暂且先这样吧,你将我带出去,我为你买一身衣服来。”
他问道:“你要出去?去哪?”
姑娘点头,字字句句都说得很慢:“我要回家,否则我的父母会担心的,你在这里好生住着,不要出去,我得空就来给你送衣服。”
他弄懂了她的意思,站起身来,垂着眼睛问她:“你还会来么?”
姑娘脸上带了点笑意:“会的。”
他点点头,对她伸出手。
姑娘看着那只手,犹疑了一下,他便又解释:“如果你走出去,还要很久,你拉着我,我带你出去。”
姑娘站起身,犹豫着问他:“那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他皱了皱眉:“别人?别人是谁?”
姑娘忽而一笑:“我多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笑道:“我还是第一次握陌生男人的手,按照我们凡世的礼节,我这个样子,是应该……”俊俏的面庞染上霞色,她偏了偏头,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他却疑惑,追问道:“应该怎样?”
姑娘却横眉,斥道:“问那么多做什么,还不快走,迟了我父母会担心的。”
他听话的不再追问,运起法力,直接将她带到了初遇的那个山涧边。
姑娘惊讶的不行,频频回头看着身后的那个林子:“你带我飞过来的吗?太快了,我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松开姑娘的手,在水边对她颔首,微微笑了笑:“接下来的路你应该认得了。”
姑娘看着他,表情一痴。
他的容貌本就极盛,做女装打扮,更是世间少有的绝色,美人临水嫣然微笑,青丝若墨,好像勾带着色彩夺目的霓虹,散在身后碧绿丛林的布景里,恍若丛林深处的神妃仙子,不慎闯入红尘,惊诧又惊奇的模样。
姑娘问他:“你可有名字?”
他自然摇头。
姑娘道:“那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叫虹,你可愿意?”说着,捉住他的手掌,一笔一划地将“虹”字写在他掌心:“若是叫霓虹,便过于女气了,你到底是男儿身,不如就叫一个虹字,人如其名。”
他皱着眉端详空空的掌心,回想那个字的笔画,跟着念了一遍:“虹?”
姑娘笑嘻嘻地看着:“对,就是虹。”
他收起手掌,姑娘指尖温软的触感还停在手掌上,留下细腻的印象,他品着这印象,点点头:“好。”
姑娘又道:“我姓秦,小字阿念,你以后喊我阿念就成。”
他又跟着重复:“阿念?”
重复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眼神专注而认真,表情严肃,唇齿之间吐字清晰,好像是在呢喃爱语。
本来是一个极普通的名字,却恍然有一种缠绵悱恻的味道出来,姑娘红了面颊,笑眯眯地看着他:“对,阿念,念念不忘的念。”
他点头:“我记住了。”顿了顿,又强调道:“你一定要来呀。”
阿念在五日后再次到山涧边来找他,他正以本体之身横在那里,吸收日月光华,阿念立在涧边,好奇地将手小心翼翼地探进那道霓虹之光里,没什么感觉,便又抽回来。
虹等她自顾自玩够了,才化出人形,依然是那身女装,盈盈微笑着,道:“你来了。”
阿念将一个包袱递给他:“我给你带了新衣服,别穿裙子了,明明一个大男人还穿女式衣裙,怪得很。”
他解开包袱,将衣服抖开,原来是一件墨绿的广袖薄衫,滚着玄色刺绣,雅致的如同苍翠碧山。
他从心里喜欢这衣服,急忙施术,将衣服穿到自己身上,以水镜,转来转去地照了又照。
阿念笑着走过去,让他坐在溪边的大石上,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根漆黑的帛带和一柄木梳,将他头上的发髻拆散,动作轻柔的为他梳起头发,她一个未过门的姑娘,自然不会输男人的发髻,只得学着那些名士的样子,将头发向后拢在一起,在发尾处拿帛带一绑。
他站起身,长身玉立,含笑将她望着。
阿念在这目光之中偏了偏头,颊上又有些发红,拿宽宽地袖子挡了半张脸,一双眼睛似嗔还喜,眸光流转,丽的惊人。
“你总是看着我做什么?”
虹笑了笑:“好看。”
阿念面色更红,嘴上却不饶人:“你见过几个人了,就妄说好看。”
虹却很认真:“我没有见过几个人,但我知道,就是好看。”
两人坐在山涧边说话,虹问她:“你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来?”
阿念道:“未出阁的姑娘天天往外跑,难道不引人怀疑么?我可不敢教家里人知道,我认识了一个山里的精怪。”
他疑惑:“精怪很不好么?”
阿念点点头:“以后倘若有人来,你不要当着他们的面化形,更不要在人前施法,他们会把你当成怪物杀掉的。”
他不以为意:“这世上,约莫没有人能杀掉我。”
的确,山间的霓虹得道,连本体都没有,自然没有命门,不要说杀掉他,就算是伤害,恐怕也难做到。
阿念好奇地问:“你是要当神仙的吗?”
他想了想,点头:“约莫是吧。”
阿念道:“霓虹仙,真好,我居然和一位神仙相熟识。那我没有来的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修仙么?”
他点头:“我要先修神,然后才能修仙。”
阿念眨着眼睛,道:“如果我们的皇帝陛下看到你,一定高兴坏了,他一直想要修仙。”
虹轻笑一声,摇摇头:“你们的皇帝不可能成仙。”
阿念疑惑道:“为什么?”
虹道:“心思不纯,不可能悟大道。”
阿念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轻快道:“不说他啦,还是聊聊你吧,你在这山里多少年了?”
虹皱起眉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有意识算起,约莫有千余年了。”
阿念惊讶地张开嘴巴:“这么久啊……那我岂不是要叫你一声老祖宗?”
虹问道:“老祖宗是什么?”
阿念想给他解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解释,挫败道:“下次我来的时候,再帮你带点书吧,你一个活了千年的人,居然什么都不懂,真是的。”
虹皱眉,不悦道:“你又要走了?”
阿念笑嘻嘻地看着他:“你很舍不得我走么?”
虹点点头:“这里从没有第二个人能陪我说话,好不容易有个你,又要走了。”
阿念却道:“没关系,我时常来看你便是。”
一个人和一个精怪莫名其妙地成了知交好友,每隔十余日,阿念便进一次山,给他带一些衣物字画,两人随意聊一聊奇闻异事,虹在她带来的书籍中找到了另一个世界,便常常要求她带书来,渐渐便集了很多书,他在密林里用术法造了一幢小小的屋子,专门用来存放那些书籍字画。
寒来暑往,春播秋收,五载光阴匆匆而过,阿念的身量抽高了好多,少女柔软婀娜的体型渐渐长出诱惑的模样,这样没十日一次的约定似乎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美好秘密,没有除他们之外的第三个人参与,也没有第三个知道。
时间没有在虹身上留下任何印记,他本就是不归生老病死管辖的人,然而阿念的年龄却在一岁一岁的增长,古时女子十五及笄,预示着已经成年,可以婚嫁,但凡有女儿的人家,无一不把它当做头等大事来办。
阿念在笄礼的前一天来找他,那天本不是他们相约的日子,虹见到她通红双眼的时候,不由吃了一惊。
“你怎么了?”
“我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