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死夜(二)
他在床上呻*着。整个房间都弥漫着腐臭的味道,就好像行尸一样慢慢地腐臭。他的心早就在腐烂了。自从紫琳小姐去世以后,他就开始一点一点地腐烂。
大夫说他熬不过多久了,让准备身后事。仆人们在他房间门口轮流守夜。
夜晚降临,宅子死寂,似乎有乌鸦在树枝上偶尔鸣叫一两声,却越发显得幽寒。月亮是血红色的,又大又圆,看得到一点点黯淡的斑斑点点,好像老人斑似的。
应布良的房间门口留了一个老仆人守夜。昏暗的马灯照下来,冷寂的色调上唯一的温暖,让人昏昏欲睡。老仆人总是做着做着就打盹了。
我迟迟都没有睡意。我很想看到应布良是怎么死去的,我想看到他咽气。可是我也太累了,白天去为棺材和丧礼的事奔走,连续几日的精神紧张,让我疲乏得很。眼皮在不住地打架。
我点燃了一支蜡烛,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着,烛泪在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我打开柜子,从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套新娘的红色衣裙。衣裙的颜色已经黯淡褪色,针脚也有些脱落。我每年都会把它清洗一遍。这是紫琳小姐的新娘装。
记得那时,紫琳小姐脱下她的新娘装,她嫁给了陈曦少爷。她的眼睛里还有泪痕,脸色不太好,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如此美丽动人。
紫琳小姐道,以后也再不会穿了。
我说,这新娘装穿了一次就丢了,还是新的可惜了。不如给我好了。
紫琳小姐打趣道,难不成你想在嫁给阿青的时候穿?
我的脸一红。
紫琳小姐又道,那是肯定要给你做套新的新娘装啦。
回忆在此停住了。没想到我一直都没有等到那一天。
我对着镜子,把紫琳小姐的新娘装穿上。
旧旧的新娘装,老去的人。怎么看就怎么像从发黄的旧画册里走出来的女鬼。
阿青,紫琳小姐,我终于复仇了。穿上这衣裙好像增添了喜庆,庆祝应布良将死。
蜡烛一滴一滴地滴下液体,好像时间的漏斗。我在一滴一滴地数着,也许数过了多少滴,他的生命就完结了。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着烛光进入了昏睡。
黑乎乎的,我的胸口很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想醒过来,可是又没办法睁开眼睛,我的手脚都动弹不得。
门好像吱呀一声开了。仿佛有个人沉重的脚步声,一跛一跛的脚步声。
我的头痛得很,我使劲地蹬着腿想睁开眼,朦朦胧胧,我看见一个男人佝偻的身影。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我,走到我的床边。
我认出来了,是应布良。
他好像梦游似的,处在一种迷离的状态,又好像死前的回光返照。他看着我,脸庞哀伤而痛苦。他发出沉重的叹息。
“你在等我吗?你穿着新娘装等我吗?”他凝视着我说道。他似乎认错人了,他把我当成了紫琳小姐。
他伸出手想触摸我,可是又不敢去碰触的样子,好像担心眼前的一切是个幻觉。
“你是来把我接走的吧?”他又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一天终要来的。”
他站不稳了,腿还在流脓滴血,黝黑的血。
忽然,他好像发现了我睁开的眼睛。“你还活着吗?你没有死?”他惊叹。他往前挪步,却跌倒在地上。
我坐起身子,冷冷地看着他道。“老爷,是我,小英。你认错人了,紫琳小姐早死了。”
他被当头霹雳,他定定地看着我。
“老爷,请您回到您房间休息吧!”我道。我也没有去搀扶他,就这么站在一边。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佝偻着背,腿还在继续滴着黑臭的血。他的喉咙发出细若游丝的痛苦的啜泣。
我看着他的背影,苍老的背影,一瘸一拐地往门口外走去,消失在屋外的黑暗里。
第十一节彼岸(一)
应布良的故事就到这里了。乔芸听完我的讲述,唏嘘不已。窗外天色又逐渐黯淡下来。夜晚是病入膏肓的人最难熬的,每一个夜晚都好像是一道鬼门关。不知道应布良过不过得了今夜。
为了避免让媛媛见到应布良死去的样子,乔芸带着媛媛离开宅子到外面去住了。张奇守护着她们母女俩。
月明星稀,宅子上方似乎有幽气在飘荡。老仆人又开始坐在应布良门前守夜。
昨夜应布良竟然能独自走进了我房间里,应是回光返照了。他也许本想去厢房里,可是他没有力气挪到那边,又或者,他从门板的格子透进来看见了新娘装模糊的红色,让他推门进来了。
直觉告诉我,应布良今晚会死掉。
于是,我也没有睡,也坐在应布良的房间门口守着。
我好像听见了夜的流逝,如水一般,滑过,了无痕迹。更夫又在打更了。声音很遥远。回荡着,然后消失了。
我默默地坐着,深思恍惚。回忆的画面好像潮水一般蜂拥而至。这些回忆好像罂粟,暂时缓解积郁在心头的痛苦,可是同时又激起了这些痛苦。我一直都不敢去回忆,不愿去回忆,把回忆的酒坛紧紧地关闭起来,拧紧,不去打开,尘封。可是那回忆酒坛的味道依然蹿出来,飘散,还是触动我的嗅觉,触动我的神经。那味道让我疯狂。
可是现在,我忽然把那回忆之酒坛尽情地打开了。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无拘无束地畅游在幻觉的空间里。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阿青的笑脸。那是在深山老林里,星河离我们如此之近,好像举起手就可以把它们摘下来。小小的松果落了一地,落在干枯发黄的草堆里。我们踏进草丛,隐藏在其中的锋利的石头碎片割破了我的脚踝,可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痛,没有痛楚的感觉,我感觉到的只是狂乱的心跳和发烫的面颊。阿青也离我如此之近,就像星河离我之近。
肆意地想象着他,想象着不可能在存在的场景。我喃喃地自言自语,好像在与他说话。我可以想象出我说出了这一句话以后,他下一句话将会怎么回答我。如此熟悉。他在笑,他在我的脑海里笑得很欢。
那时的我曾经想过的,想过我和阿青离开了宅子,在深山里住着,你挑水来我砍柴,在山林里。
身边的老仆人打盹睡着了,发出呼噜呼噜的鼻音。我的眼前也迷糊起来。可是忽然,我听见应布良房间里有响动,我跳起来,叫醒老仆人,我们推开门进去。
应布良吃力地支起身子,他指了指紧闭的窗户。
“把窗打开。”应布良道。
“老爷,外头风大,冷。”老仆人道。
“打开,打开!”应布良吃力地说。“她在外面,给她进来啊!”
“谁?”老仆人惊疑地瞄瞄窗户那边。
“紫琳小姐。”我代应布良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