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暗夜(二)
雨水连绵不断,打下来,打下来。打在每一寸土地上,打在植物的花苞上,打在新发的嫩芽上,打在我的头上,我的身上。
我捉了一条又一条的水蛇喂她。她的胃口却不大好。她成天慵懒地打盹。像她这样的状态出现在应布良身旁,说不定给应布良捉去泡蛇酒了。
我有一个邪恶的念头。我知道我这么做近乎残忍,会让她再次痛苦。
为了复仇,忍忍吧。
我俯身看着她,我温柔地靠在她的背上,一寸一寸抚摸着她的肌肤,抚慰她。
你以为我就不痛吗?我对她诉说。
我掀开衣袖还有裙摆,我的大腿上、手臂上是一道道的伤疤,结了痂又划上新的。
每天每夜,我恨得牙齿咯咯地作响,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噔咯噔地抖,好像快要抖开捆绑着它们的经络而散架。我要得牙齿出血。我的心痛得整个人要失去知觉,我在自己的身体上划下血痕来转移注意力,让身体上的皮肉之痛去缓解我心里的痛楚。心里的痛楚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在折磨着我。
只有他死掉。只有他死掉。只有他死掉。
我要再布下一个局,这次绝不可以再失败了。
又一个夜晚来临。这依旧是个阴雨绵绵的夜晚。
“老爷,玫瑰花今天开得特别艳。”我对应布良道。
“我去看看。”应布良蜷卧在沙发里。他枯索消瘦,手指骨节突出,眼袋浮肿发青。他撑着身子起来。
我给他点了一直蜡烛,他擎着蜡烛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朝厢房走去。黯淡的烛光映着他萧条佝偻的背影,好似一个无处可依的鬼魂。应布良,他也老了。
厢房旁边种满了玫瑰。艳丽而妖娆的玫瑰,她们在雨水痛快的淋漓下发出暧昧萎靡的歌声,她们在嬉笑。她们不訾诟耻地裸露着,魅惑着人走向她们的迷局。
“你不要跟来。”应布良忽而转身对我道。
“是的,老爷。”我停住脚步,站在回廊口。屋檐遮挡着飘落的冷雨。我看着他步履蹒跚。
“老爷!”我叫住应布良。
他回过头来。
“你忘了带厢房的钥匙了。你不顺便去厢房里面看看吗?”我问他。
他黯然,若有所思,伸出手接过我递上去的钥匙。
我把厢房的门锁上了。此刻,她也许正在里面欲火焚身,狂躁无比。
我用一个笼子装了一条小公蛇和一条小母蛇,把他们高高地挂在厢房天窗那里。这两条发情的蛇一定会交媾。他们散发的味道和发出的声音引她从床底钻出来。这会让她疯狂,她会跳起来去撕咬他们,她会往上爬去,爬到那笼子旁。
她会失去理智地撕咬一切。
我所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听到应布良的那声惨叫,等待看到他血肉模糊。
为了防止别的仆人跑去救应布良,我晚上特地做了糖水给大家做宵夜,我偷偷地往糖水里下了药,他们全都昏睡过去了,任人把他们抬走都不会知道。
但我依然隐隐地不放心,见应布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我又悄悄地往厢房的方向蹑手蹑脚地走去。
第十节死夜(一)
应布良不知道我在他的身后。他一向是个很警醒的人,但现在他有些昏昏沉沉,神志不清。
他在玫瑰花丛边站住了。雨水把他手中的蜡烛浇灭了。霎时间漆黑一片。他好像忽然消失了一样。我看不清他的动向。
我警惕起来,停住脚步。我不能点燃蜡烛,这样会暴露我的行踪。我静静地用耳朵倾听着,靠声音在空气中的微小震动来辨别。
玫瑰花丛里窸窸窣窣的。我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那声音在雨水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接着,是应布良钝重的脚步声。我听见转动钥匙的声音。他开门了。
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很沉。我屏住呼吸,走上前去,但又不敢靠得太近。我瞪大了眼睛朝厢房的方向望着,好像这样就能穿透黑暗看清楚出什么似的。那厢房里很黑,应布良什么也看不清楚。我想象着我的蛇,她吐着她火红的信子,用信子识别着气味。她会对着外侵的异类充满不安的敌意。
果然,厢房传来应布良凄厉的惨叫,接着是重物掉下的声音,许多东西都掉下来。
我没有去救他。我按捺着自己。应布良的惨叫依然持续不断,刺人心肺。
过了一阵,那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声。后来,呻*声消失了。
冷雨依然在飘洒。黑夜的死寂无边无际地笼罩。血的腥味透过雨帘。我的心狂跳不止,但我仍然控制住自己紧绷的神经,我一步一步有序地走着,回屋里,提了马灯,然后走去厢房。
厢房门敞开着,马灯照亮了一个圆形的弧度。
应布良倒在血泊中。他的衣服被咬破,露出血肉模糊的肿起来的大腿。他依然在抽搐着,口中喃喃地诞语。
两条死去的小蛇卧在一边。
我的蛇气息奄奄地趴着,好像用尽了所有心力似的虚脱。
我走过去抚摸着她的头,她半眯着眼睛疲惫地看着我,她累了。
辛苦了,我的乖孩子,好好休息吧。
她痛苦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带着悲哀绝望的恨意。她支起身子,用着最后的一点力气,缓缓地游移着。她甩开我的手,一点一点地移向门外。
你去哪里?我冲她喊道。
她没有回答我。她继续向前爬着,一直爬进了漆黑的雨帘里。我跟在她身后跑出去,她倏地一声钻进了玫瑰花丛了,玫瑰花的刺戳不进她厚厚的皮,花瓣落了她一身。她穿过花丛,钻进了茂密的草丛里。她消失了。
你要去哪?我对着草丛喊道。
风和雨把草丛弄得大幅度地东摇西晃。却没有她的影子。
忧伤的预感袭来。她不会再回来了。她也许不想再看见我。
应布良在厢房的地板上躺了一整夜。他依然没有死。第二天,仆人们把他抬出了厢房。
他已经病入膏肓,弥留将至。
我在等待着他的最后一口呼吸。这么多年来,我的所有痛苦和仇恨都将随着他的最后一口呼吸而结束。
我对着镜子整理鬓发,我一头的乌丝已经变得斑白,皱纹爬上了我的脸。我的嘴角下垂,我好像好久没有笑过了。我挤出一个微笑。可是笑容如此勉强而狰狞。巨大的空虚笼罩着我。我忽然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复仇支撑着我一直熬到现在,而现在,除了复仇我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