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蛇之舞(二)
她听懂了我,她迎风站立,咝咝地吐着火红的信子,飒飒生风。
应布良毁掉了我的幸福,我要让他得到报应。但应布良很小心谨慎。我曾想过偷偷下毒,可是他随身都带着银汤匙。
也许只有她能帮助我复仇。
她是孤独的山林之后,我和她一样,孤寂,冷漠。世上的快乐转瞬即逝,遗留下的只是无边的痛苦。
我把她带回到了宅子里。她不太习惯被拘囿的生活。她不再吃其他的东西,她只想吃蛇。我常常跑到河边捉了水蛇带回去给她。但她依然偷偷地溜出来到河边。她爬过的地方,草木枯槁。人们恐惧邪灵将至,把烧过的符水倒进河里。
我在夜里悄悄与她相会。黑暗的宅子,白色的月光,发光的毒蛇,面无表情的我。
在紫琳小姐去世的第一个十年,应布良神经质地在花园里种满了玫瑰花,夜里要睡在花园里。
这是绝好的机会。
我布下了一个局,指引她在暗夜里走向他。
不巧的是,应布良的第二任太太那么好奇,偷偷跑过来看应布良在做什么。她看到了我在引导着蛇,好像一个神婆在对蛇下着蛊。她吓疯了。如此弱不禁风。
应布良因此逃过了一劫。
我的蛇却想回去了。她想念她的深山老林,她的家。当然,她最想念的还是她的情人。
疯狂的种子在她的心里疯长。她不顾一切地跑回到老林里。
老林之所以让她念念不忘,是因为那里有她的情人。他存在那里。只要他存在就可能会有奇迹。说不定在某天能再次相遇。因为他的存在,林子里的一切都有了光彩。
她没有耐心窝在宅子里等待我的复仇,她会疯掉的。我只得由她去了。
过了好久,我又回到山林里去找她。她躲起来了。我在悬崖边的一个树洞里把她挖了出来。
她慵懒而憔悴。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见到了她的情人。
她带着我走到密林深处。一阵浓烈的腐臭味。我见到两条腐烂的“过山峰”,一雄一雌。
那条雄蛇就是她的情人。
原来她已经见到了她的情人。她见到她的情人和另一条雌蛇在一起,干着那回事。
她暴怒,咆哮,她冲上去撕咬他们,她把毒液从牙尖不断地渗进他们的身体里。他们垂死挣扎,最终敌不过她的暴戾,死了。
她张开大口,把他一点一点地缩进自己的肚子里,她要把他吃掉,她要彻彻底底地拥有他。可是吞到一半,她实在吞不下去了,她哽咽难受。她沮丧地把他吐出来。
离开这密林吧,离开你的伤心之地。我需要你。
我温柔地抚摸着她冷冷的肌肤,轻声地对她说。
她伸出蛇信子舔了舔我冰冷的脸。
紫琳小姐和阿青死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她。只有她才一直陪着我,从小便如此。记得小时候,我是如此地寂寞,村里的孩子都不和我玩,他们都觉得我很怪。我和她一起在山林玩耍,比赛跑步,我们一直跑呀跑,跑到了山巅上,往下望去,是一大片开阔的原野。村庄变得如此渺小。月亮在头顶洒下银辉。我身披着月光的银纱,觉得自己像月光仙女。她快乐地吐着信子,咝咝地叫。
此时,她又跟着我回到了宅子。我让她藏在旁边的树林子里。
我们在等待着下一次的复仇。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只要她隐藏在黑暗的角落,只要应布良在这个宅子里,我们就有机会。
第九节暗夜(一)
应布良在外头奔波了几日,寻找媛媛的下落,依旧杳无音信。
宅子里没有了媛媛,变得清冷无比。小媛媛总是喜欢不安分地东走走西逛逛,一会儿到花园里摘花朵草木,一会儿跑到厨房里看厨子煮东西,一会儿又哭闹起来。宅子里都是她弄出的声音。媛媛不在了,一切归于沉寂。寂寥好像不知道何时停止的梅雨,无边无际,如冷冷地笼罩。
寒夜料峭,这宅子在幽深的树林子边,平日里就比其他地方阴冷,尤其是到了夜晚,又加上少了几个人,更显得萧索孤寒。
应布良在客厅里点燃了蜡烛,又喝起白酒来。他大概也觉得冷,用酒取暖。
“奶妈!奶妈!”他大声地叫我。
我听见酒瓶子哐啷啷地滚落在地上的声音。
“老爷,有什么事吗?”我走出去。
“再给我拿点酒来,要烈的!”他醉意熏熏。他现在每天晚上都喝酒,从没停过。
“还有,给我拿个火炉来!”他又吩咐道。“这什么鬼天气啊,真个冷死啊!”
冬天早已过去,应布良却还要火炉。他风湿,常常腿关节痛。
我去把火炉和酒拿来了。
应布良又喝起酒来。
喝醉了,他就仰头睡过去,不停地说梦话。他好像在和紫琳小姐说话的样子,就好像二十几年前一样。
见他睡过去,我便出了门。
她还在树林子里。我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来看她了。我提着煤油灯轻轻地踏进草丛。
我吹着口哨,这是我和她的暗号。
草丛窸窸窣窣地响动,却不见蛇影。是夜晚的风吹动了草。耳膜里似乎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二滴,缓缓地,慢悠悠地,忽而远,忽而近。那声音延绵不断,好像什么东西破了,漏出来了什么,漏得让人心慌。
她到哪儿去了?我又嘟起嘴吹口哨,长而悠转的哨音在树木间转了一圈,被树木的屏障挡了回来。
草丛里没有响动。我继续吹着口哨,一边走过去,用手拨开浓密的草。
我找到了她。她的身子虚肿,她有气无力地窝在草堆。看样子她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我蹲在她身边,扶起她的头。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对于“过山峰”来说,三十多岁已经是耄耋之年。
我打开带来的笼子,把笼子里的水蛇放出来。
她咬住水蛇的头,然后把水蛇一点一点地吞进肚子里。
快要没有时间了,她如此虚弱年迈,我担心她有心无力。
树林子里已经不再安全。她无力抵抗忽然的袭击。
我把她装进笼子,用一块大大的帆布盖着,拖曳着她进了宅子。厢房是她最好的居所,遮风挡雨,而且平日里没有仆人进去。
我又把她隐藏在花梨木床底下。
琼崖花梨木浓重的香味掩盖了她身上的腥味。
我要激情她内心的疯狂的欲望。只有这欲望能让她充满复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