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媛媛(一)
张奇见我来到,也很惊讶。我潜伏在他的旁边。
他对着我的耳朵小声地耳语。“怎么又来了?危险啊!”
“就是怕你危险我才来的。”我道。
我握着张奇的手。他在户外的花丛里呆了好久,手指都被风吹得冰凉。我的手还是温热的,也许可以带给他丝丝的暖意。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没有说话,可是我们都看懂了彼此的眼神,在这孤注一掷的时刻。我想不管我和张奇多久没见面了,那份默契依然还在。左手提着沉重的物品累了右手就自然接过去,右手累了左手也自然接过去,在每一个计划和行动里面,需要有着这更替的照应。在张奇的眼里,我还是那个处处需要照顾与呵护的小女孩。可是我已经是媛媛的母亲,我要呵护我的小女孩。我的小女孩让我变得勇敢和坚强起来。无论多危险的境地,我都会潜入。而此时,张奇也在这里。我最爱的两个人都在这里。我要守护他和她。我想,张奇也是这么想的,他也在守护着我。我们彼此守护。但这一切我们都没有说出来,我们十指交握的手在诉说着这一切。我的手指沾上了他的气味,他的手指留下了我的体温。印记无处不在,无时无刻。
茂密的树丛掩映着我们。风呼呼的声音遮盖了我们的呼吸声。我们就这样一直警觉地等待着时机。
约莫过了中午时分,奶妈出来到了花园里。她左顾右盼,确定四周都没有仆人。
“太太,媛媛在房间里睡了,应布良一个人在客厅里。厨子和马夫还有贴身男仆都在厨房里吃午饭。”奶妈偷偷地告诉我们。“我现在去厨房,想办法拖延他们。”
“好的,等应布良出来,我就溜到媛媛的房间里带她走。”我说。
“我准备把这里烧了。”张奇道。
商量完毕,奶妈就到厨房去了。张奇把带来的油沿着草丛堆一路浇过去,然后唰地一下点燃。花园哔哔剥剥地烧起来了。火势一下子窜得老高。浓烟滚滚地往上冒。
应布良见状立即冲到花园里来了。“快来人啊!扑火!”他大声地喊着。
我佝偻着身子,从另一条小道钻进了屋子里。
我跑进了媛媛的房间,媛媛还躺在床上熟睡着。
“媛媛,媛媛!”我轻轻地摇晃着她。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了我,好像以为自己在做梦似的。“妈妈?妈妈?是你吗?”
“媛媛,是我,是妈妈。”我把媛媛抱起来搂着,眼泪不由自主地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媛媛道。
“来,快跟妈妈走。”我抱起媛媛。
“去哪里?爹爹呢?”她问我。
“你先跟妈妈走,花园着火了,爹爹待会就过来。”我蒙骗她。
我给媛媛快快套上一件棉衣,就抱着她往外跑去。
路过花园,只见应布良趴在地上,张奇跪压在应布良的身上,掐着他的脖子。应布良使劲地挣扎着,伸出手去像要去勾在不远处遗落的手枪,眼看着就要被他勾着了,我跑过去一脚把手枪踢开。
媛媛大声哭起来。“爹爹!爹爹!”她大嚷大叫,要从我怀里挣脱跳下去。
我抱着她不让她跑,但是她哭嚷得厉害,她伸出手打我的脸,又用指甲抓我的脸。我拼命地夹住她。但是媛媛好像用尽了她吃奶的力气,我一失手,被媛媛挣脱了。她趔趄地跑到应布良那,用较弱的小手打张奇。
“你是坏人!坏人!”
她冲张奇喊道,她的小脸凶巴巴的。她拼命地哭喊着:“爹爹!爹爹!”
这一幕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的脑袋乱成一团麻。要是让媛媛亲眼看到是她的亲生妈妈和情人一起杀了她的爸爸,对她是怎样的打击呢?她一定会一辈子痛苦,一辈子恨我。
“停下!停下!”慌乱中,我也冲张奇喊道。“不要打了!”我跑过去拉开张奇。
第五节媛媛(二)
张奇很奇怪地看看我。
“媛媛在呢!”我对张奇道。
张奇的手渐渐地松开了,应布良大口地喘着气。但张奇还是押着他。
媛媛扑在应布良身上哭起来。
我手足无措。
“媛媛,和妈妈走吧!”我对媛媛说。
“不,我不走。”媛媛道。
“你要跟妈妈走。”我说。
媛媛嚷着不肯跟我走。
可是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趁着应布良还气息奄奄地趴在地上。
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拉了张奇帮忙把媛媛带出了大宅。
出了宅子跑了一段,张奇还想倒回去报仇。
“现在倒回去一定回被抓住的。”我阻止他。
“唉!”张奇很气恼。
奶妈却从后面追上了我们。
“你们要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镇上,越远越好!”奶妈气喘吁吁。“现在,马上!”
我们也深知此时此刻已危机四伏。我们已经暴露了自己。
媛媛哭累了,眼泪依然挂在脸上。
我们跳上了大篷车。我想起马神父说过,槎城的育婴堂是我们永远的避难所。我就让张奇先到育婴堂去躲躲。至于复仇,只能等到以后了。先保住大家的性命要紧。
张奇说,他会想办法带我们逃出去,到泰国去。
我又再度奔走在逃亡的路途上,不过这次不是我独自一人,而是有了媛媛和张奇。
到了育婴堂,马神父友好地安顿了我们。袁雅音已经不在那里了。
可是媛媛一直都不肯接近张奇。那天看到的那一幕对她幼小的心灵影响太大了。她好像甚至也开始有点讨厌我了,她不理解我为什么强行把她从她爹爹身边带走。也许等她长大了她会慢慢明白。可是现在她始终很想念她的爹爹。她天天都在哭,天天都想着回去。她甚至会梦游,夜晚起来就哭着一直往外边走。她哭得让我感到心碎,感到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我们已经准备逃往泰国之前的一天,我接到了奶妈从鹅城打来的电报。她说应布良要死了,他临死前想见媛媛最后一面。
我犹豫着,要不要回去,但是看在媛媛的份上,为了媛媛,让她见上她的爹爹,我最后还是决定回鹅城一趟。张奇陪着我。
可是我依然很忐忑不安,尽管是奶妈发来的电报,此行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可是我依然对未知的前路忧心忡忡。
第二天就要踏上回去的路途了,这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院子里的树在窗纸上投下的影子,恍恍惚惚,东摇西摆。
我起身走到院子。院子里寂静得很。紫荆树静静地伫立着。夏天又到了。
我来到教堂里,坐在一条长凳上。我低头默想,祷告。
身后好像有脚步声,我转过头,是马神父。
“这么晚了还睡不着么?”马神父道。“是为明天的出行担忧?”
“是的。”
“主保佑你。”马神父说。
“求主保佑媛媛。”我说,“媛媛的心情一直都不好。”
“上帝说不可吃智慧树上的果实,那果实让人分辨善恶,这善恶指的是狂妄自大的人自以为是的善恶,并不是上帝的真理。夏娃偷吃了果实,想去分辨善恶,她所想的只是她自己眼中的善恶,没有人可以拥有上帝的权柄去评判一切。”马神父的话很深奥。
“我想到的是冤冤相报何时了,要是我和张奇杀了应布良报仇了,媛媛也许会想把我们杀了。”
“她还小,还很天真,不可让仇恨住进她的心里。”马神父叹口气。
“但现在应布良快要死了。”我说。
“把一切都交托给主,未来的一切,让主引领你。”马神父把手放在我的头上,为我祷告。
教堂里的蜡烛散发着橘红的暖光,在这静谧的夏夜。夜空如此遥远,就像不可知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