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祭(一)
绳子绑得死死的,我和张奇挣扎着,却动弹不得。
这岩洞里是另一番天地。钟乳石形成的嶙峋怪异的形状,像山妖的脸。
溪涧在岩壁间潺潺地流淌着,清澈得像透明的一样,剔透玲珑。
应布良站在一个巨石旁边,底下是一潭池水。他点燃了火把。
他的脸在红色火焰的映照下神情专注,又好像被某种迷离而颓废的蛊惑气息所笼罩。
他闭上眼睛,口中喃喃的好像在念着咒语。
“紫琳,紫琳!”他叫起来。继而拿了一个瓢,从池中舀起一碗水喝。
“紫琳,我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你一直都没回来。你却一直在惩罚我!报复我!”他嚎啕起来。
他又从池中舀起一碗水,淋在自己的前方。
“你的魂魄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还不来?”他凄然地喊着,声音嘶哑。
应布良显得有些老态龙钟。他一伤心起来,皱纹毕现。他怅然若失,惶惶然地东瞅西望。他好像正在做着一个祭奠仪式。可是他似乎遗忘了这个仪式的步骤,在努力地回忆着,又或者他并没有遗忘,只是动作蹒跚,而使得仪式的过程有些不连贯。
岩洞里回荡着他的苍老的嗓音。
继而,他拿出一袋粉末,把粉末往空中撒去。他不停地撒啊撒,整个洞穴都变得朦胧,都激荡着粉末的余屑。我和张奇也被这粉末呛得咳起来。这粉末有股十分怪异的气味。
撒完了粉末。他又盘腿坐在池水边,低垂着头,默然地继续念叨着。他的语气很温柔,好像在对情人说话。
“起来吧!起来吧!”应布良道。“快醒过来吧!”
只见应布良掬身向前,伸手进池子里捞着。
蓦地,我看见应布良从池子里捞起一个女子。那女子坐在水池中,我看见了她的上半身。她艳丽无比,光彩照人,皮肤白胜雪,嘴唇红得如血,头发乌黑得似最深的黑夜,眼睛像星星那样闪耀着凄美的光。她的酥胸雪白,体态窈窕婀娜。
我大惊。睁大眼睛看着,说不出话来。
可是我却也看见了,那女子浸在池水中的肢体却是森森白骨!
应布良继续把那女子扶起来。但他好像拉不动她,那女子整个又跌进了水里。她一跌进水里,原先在水上的上半身在水里又变成了白骨。
应布良把白骨再次从水中拉起来。可是白骨依然是白骨,再也没有变回那个女子。他又反复地拉起白骨,整个人跳进水中,但一下子没站稳,也啪地一声掉了下去,水花四溅。他从水里爬起来,颓然地跌坐在岸边。
“紫琳!为了你我宁愿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在地狱里痛苦,在活着的时候痛苦,我没有一分钟一秒钟快乐过!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他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他头发凌乱,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
我们屏息看着这一切。我感觉张奇在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躯。在不远处有一小块锋利的石头。张奇正向那石头挪去。
第三节祭(二)
应布良沉浸在他悲怆的情绪中,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动向。张奇已经用手抓到了石头,反着手背用石头的尖锐处割着绳子。他把手腕的绳子割开后,又把脚上的绳子松开,但是仍让绳子圈在脚上,把手反在背后,装作被绑起来的样子,又一点一点地挪回我这里。他贴近我,趁应布良没往我们这边看,帮我解开绳子。
应布良在召唤者亡灵。他又重新站起来。脸色沉峻,面对着水。他举起手臂,好像在抱着空洞的空气。他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继续从袋子撮起粉末撒着。
祭奠的仪式。他似乎在猎取着山间的灵气和精华,试图让自己变得年轻,回到过去,让死去的女子复活。可是那是如此徒劳。他的眼神迷幻,整个人都在幻觉中似的,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奇异的景象?
张奇蹑手蹑脚地猫在应布良身后,一下子从背后抱住他,掐着他,应布良反应很快,他用手肘向后用力踹去,挣脱,他们两人捆打成一团。
“我不想在紫琳墓前开杀戒!”应布良呲牙咧嘴地说。
“你把我姐害死了还不够吗?”张奇道。
“要打出去打!”他和张奇扭打着,一边喊道。
张奇把应布良摔倒了地上,应布良顺势抓起旁边袋子里的粉末就往张奇眼睛上撒去。张奇大叫一声,用手捂着眼睛。应布良趁机把张奇打倒,对他拳打脚踢,张奇的脸被打得又红又肿,嘴角渗出了血。张奇的眼睛蒙了,什么都看不到。我拿了石头扔向应布良,冲上去,应布良一个巴掌把我刮倒在地。我和张奇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
应布良拿起了刀子,朝我们走过来。
他跪下来,神情诡异地看着我们,“我可不想让你们的血溅了这里。”
他把张奇揪起来往外拖。“不!”我大吼着,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挣扎着,冲上前拦住应布良,应布良一推便把我推倒了,继续往外走,我又扑上去,如此反复,我们还是来到了洞外,应布良举起刀子就要冲张奇刺去,我拼了命抓住应布良,应布良一甩手,没有刺到张奇。我抱着张奇,应布良又走过来,我看了看身后,岩石下是深泉,眼看着应布良又要过来了,我抱着张奇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水,蓝色的水,咕噜咕噜的气泡从我嘴里往上升。
我们都没有死。
我和张奇被冲到了岩石的岸边。我们已分不清方向,不知道置身于何处。
张奇醒了,泉水让他的眼睛不再刺痛。
我把张奇抱在怀里。
“还好,你还活着。”我道。我流下泪来。
“姐姐的仇还没报,怎能这么快死呢?”张奇道。
“现在应布良警惕了,要报仇更难了。”我说。
“总会有办法的。”
我和张奇互相搀扶着回去了。我们马上搬离了原来的住处。从此以后我们的行踪要更加隐秘,不可让应布良发现了。我想应布良也许正在整个郊岭整个镇地搜找着我们,确定我们到底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