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消失的不老泉(一)
应布良骑着黑马,带着我上了郊岭。这一天我的精神却很好,我穿了厚厚的大棉袄。应布良小心翼翼地扶我上了马。他骑得很慢。
呼啸的山风穿越了我的单薄的躯体。不下雪的南方的冬天,山林依然浓密,偶尔几棵乔木上落下了泛黄枯萎的叶子,可是整个密林就像是厚重的阴森的背景,伫立着,恒古不变。
黑马沿着山道一路行进。山道曲曲折折,蜿蜒盘旋,时而宽阔,时而阴仄,时而是羊肠小道,时而豁然开朗,出现一片清冽的山涧,时而又阴郁可怖,悬崖峭壁近在咫尺。
我们在山里东游西逛,寻觅着不老泉的踪迹。
山路变得越来越陌生。我们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环顾四周,干枯的树枝伸开密密麻麻的黑色枝干,遮盖了天空的光线,阴郁和幽冷凛然笼罩,人身陷其中辨不清东西南北。应布良驾马寻路,兜兜转转,却仿佛鬼打墙似的,逃不出这死荫的寂地。
时间仿佛过了好久好久,漫长得近乎停滞。我们不知道是否已经天黑了,密林完全掩盖了天色以至于我们无从判断。
我和应布良都焦虑起来。愈是焦虑,就愈是找不到出路。
我们困顿而疲乏,忽见前面有一山涧,于是下马歇息。那山涧的水冻得几乎结成了冰。山涧的水全然不是不老泉的水。
“找不到了,我们回不去了。”我喃喃地说道。
“我们会找到的。”应布良道。
“不会的了。”我悲观地说。
“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可以找到?”应布良道。
“我是想,这不老泉的传说假如是真的,那我们能见着一次已是万幸,不奢望见第二次。”我幽幽地说。
“能让人起死回生?”应布良道。
“只是那彼岸花,花与叶永不相见,就像活人和死去的人,两相阻隔,情思和心意都无法沟通。”我继续说。我不知道应布良懂不懂我说的,也许这彼岸花就像我和应布良,生长在同一个枝梗上,撕心裂肺地深爱,却把对方窒息至死,倒不如永不相见。
“紫琳,你要相信,一切会好起来的,我们会找到不老泉,你的病也会好。”应布良又道。
“我就要死了。”我木木地说道。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剩下我一个人活着,我就和你在不同的世界里,你就会去了陈曦和阿青呆的那个地方。”应布良紧紧地搂着我说。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陈曦?”我问道。
应布良好像触电了似地神经一跳,我听到他的心脏跳得异常慌乱。
“人做了太多亏心事,会有报应的,不要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我对他说。
“我不怕有报应!”应布良却依然执迷不悟般。“我已经说过,我宁愿下地狱也不愿意失去你的爱。”他狠狠地说。“只要我天天晚上都抱着你睡觉我就不怕他们几个人的鬼魂来索命!”
“几个人?”我大惊。“你还杀了谁?”
“好吧,那我告诉你,陈曦他们父子都是我害的。”应布良道。“那天我知道他们要上木排,我偷偷去把那木排中间的几根绳索弄断了。”
“你说什么?”我瞪大眼睛望着他。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我杀了他们。”应布良道。“你只有我就够了,只有我才是重要的。”
“不……不……不!”我捂着耳朵厉声尖叫。声音凄厉得好像玻尖利的玻璃把周围的空气划开了一条深深的口子。陈曦,他温暖的笑容,也是我欠下的罪孽。我的头又痛得厉害,好像刀刺在头上。我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摇晃。应布良紧紧地抱着我。
不老泉是永远找不到的了。与其如此在地狱中煎熬,不如死去。
我不知道应布良是怎么找到下山的路的,我们终于回到了家。很奇怪,回来以后,我的身体却莫名地好了很多,好像回光返照一样。我甚至还有精神跟着马神父学画画。我忽然想让马神父给我画张像。在我死之前,可以让我的容貌永久留存。马神父时常向我讲耶稣,我挺感兴趣的。我更感兴趣的是他的传教计划。他说他不会在这里呆很久,他要到槎城去建一个教堂,他需要愿意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主的人去做修女。我想,或许我可以跟着马神父逃跑,把小英也带上。
第四节消失的不老泉(二)
我和应布良说,我要去海边画像。爸在海边有房子,我可以去那里住一段时间。
我想摆脱应布良,到了海边,我可以找到逃跑的机会。可是应布良却要一起跟去,他几乎是寸步不离。
我们到了海边。海浪在悠然地拍打着海岸,好像对俗世的一切纷扰及爱恨全然不知。
举目所望,一片望不到底的澈蓝,只有蓝色,没有任何其余的变化。心如死水。
我和应布良说,我要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我想一个人静静地修养。我把门反锁起来。我开始写日记,我在日记本上记下过往的一切,点点滴滴。只有书写才能暂时缓解我内心的焦虑和不安。疯狂和濒临崩溃的神经要借助某种宣泄和寄托使之摆脱颤栗及恐惧。或许我潜意识里希望有什么人看到这一切,可以解救我。或许我可以把这些给上帝看,给马神父看,让他帮我逃离。
人生若只如初见,当我写下这些文字,那些甜蜜时光已经远去了,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恐惧笼罩着我。每天晚上,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在门外,越来越近。我赶紧把日记本收起,我要尽快想一个安全稳妥的地方把它藏起来。
马神父给我画像。桌子上的花瓶里插着玫瑰花。每一片花瓣都饱满而丰硕,盛放到极致而将要脱落下来。花瓣好像一片片的人脸,鬼魅的,邪笑的,纯洁的,在对着我耳语。我听见了花朵里的秘密。
马神父说下午三四点的光线最好。阳光自然地从窗户洒进来,温暖柔美,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芒。我问马神父,这像不像你说的天堂之光?马神父道,天堂的光比这还美。我说,我看到过比这还没的光,在我的生命之中,也许只有那么一回,不老泉的泉水上的光,闯入灵魂,为了那一刹那的美好,却从此永劫不复。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在房间的墙壁上钻一个洞,我把日记本藏在洞里,画像就挂在那里。我每天都在不停地写啊写,感觉写下的文字记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痛楚。我渴望遗忘,我渴望有一天这所有的一切只是一个噩梦,会在时间里飘散在海风中,好像在沙滩上写字一样。可是这痛刻得太深太深了,永远不会被遗忘。
马神父给我画像的时候,应布良一直都在旁边守着,我甚至没有办法单独和马神父说说话。我更没有办法把写好的文字给马神父看。
马神父画像,我静坐着,偏着头望着窗外。应布良在另一边抽着烟看。海风的腥咸。海浪声和海鸥的鸣叫。
我只有徒然而空虚地等待着,等待着马神父把画像画好的那一天,那一天我将把日记本里的往事埋进墙上的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