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凶手(一)
小英病了,病得很严重,她瘦骨嶙峋地躺着,皮肤发黄。
我到她的床前看她,她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的。
“小姐,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她喃喃地说,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没有的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安慰她,喂了她喝了口药。
她挣扎着坐起来,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就是使了一点的力都让她气喘。
“小姐,你救了我,要不是你,我会被卖到Ji院里去,小姐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得。”小英气若游丝,可是还是继续说着。“我知道小姐爱应布良,就是现在也很爱他,可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他杀了!阿青是他害死的!”小英说着呜呜地哭起来,撕心裂肺地。
“应布良他不会杀人的!”我道。我觉得我的小应子不会杀人,他不可能这么做。我不愿意相信他会这么做。
“小姐,”小英说,“那个怀表我是在悬崖边上找到的,树枝上有划破的衣服,是应布良的,阿青就是从那个悬崖掉下去的。应布良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啊?”
晴天霹雳。证据确凿。我的头一阵一阵抽着痛。“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心乱如麻。“我要去质问他!”
“小姐,你千万不要让应布良得知我知道是他害死了阿青,不然他会把我也杀了。”小英道。“小姐是被蒙蔽了,应布良什么人都会杀,除了小姐。但小姐还是要小心他,再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他会怎样。”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放心。”我对小英说,“你先养病。”
从小英处出来,我直奔到应布良那里。应布良正在桌案前盘点着账目。
“阿青是不是你杀的?”我单刀直入劈头盖脸地问他。
他的眼睛闪过一丝慌张与恐惧,他愣愣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他似乎没听清我说什么。
“阿青是不是你推下悬崖的?”我又重复问他。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别装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道。
“你知道了什么?”他紧张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紫琳,你相信我,我没有杀人。”他辩解道。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我歇斯底里地狂喊起来,声音尖得刺痛了耳朵,我捂着自己的耳朵继续尖叫,我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和血管都从皮肤里蹿出来,好像是一条一条青色的蛇在我的身上缠绕,勒得我要死去。我要把它们都掰开,我挥舞着手臂,满屋子里乱跳,花瓶玉器,紫砂茶壶,全都哐啷哐啷地被我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应布良跑过来抱着我,按着我的手,我的手还在抖动。“冷静冷静。”他颤抖地在我耳边说。
仆人们闻声赶来,见此状都呆若木鸡。
“太太的病又犯了吗?”一个仆人问。
“赶紧把这里打扫一下,碎渣子会扎人。”应布良道,然后把我抱到了厢房里。
第三节凶手(二)
“你是个杀人凶手!”我冲应布良大声嚷着,手在乱划。他的脸被我的指甲划破了。
他把我反绑起来。
“好了,别再吵了!”他吼道。
我依然不理他。“杀人凶手,放开我!”
“好吧!”他凝视着我说。“就算我是杀人凶手,全都是因为你!”他的脸因为扭曲而看上去皱纹清晰,显得苍老了许多。他的嘴唇白白的,毫无血色,蜕的皮屑反起来。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道。
“因为你总是想离开我,你随时随地都可能离开我,我抓不住你的心。”他忧伤地说。
“我什么时候离开你了?难道你就因为这样去杀人?”
“你离开我去了陈曦那里,两次!”他愤怒地喊着。
“你为什么总喜欢扯到陈曦?他已经死了,你也不放过他?”我也生气了。
“是的,他死了。”应布良低着头,含糊不清地重复着这句话。“他死了。他死了。”他忽而抬起头,眼里闪出凶光,好像一把犀利的惨白的刀,隐形的,锐利的,冷飒飒地刺过来。“他死了,你还想着他吗?想着他以前带你去茶楼,想着教鹦鹉叫他的名字,还想着到他的大宅去,还想住在那里吗?那几年你沿着河流一直找,一直都在找他,你还幻想着他没有死是吧?你的心还没死是吧?我告诉你,他死了!他彻底死了!”应布良癫狂了,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仿佛上气不接下气,他额头上青筋直冒,眼睛血红,按着桌子的手在不停地抖。
“你想怎样?你就杀人了是吗?”我质问他。“你就这样把阿青杀了吗?”
“杀了他又怎样?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他神经质地跳起来。
“你真的杀了人。”我很哀伤。
“你想怎么样?告发我吗?你有证据吗?大家都会认为是阿青自己掉下去的!”应布良道。
“你把我也杀了吧!”我冲他喊道。
“我不会伤害你的。紫琳,我一辈子都不会伤害你。”应布良说,“为了你,我宁愿负尽天下人,下地狱,但我不会伤害你。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永远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只想你懂我的心。”他蹲坐在我身边,泪流满面。
我只觉深深的无力。
那张花梨木床隐隐的芳香,带着血的腥甜。刻在床尾的女子是我。她被拘囿在昂贵的雕花木头里,爬不出来。
我都头滚烫。我烧得厉害。我病倒了。我想我快要死了。我出现了可怕的幻觉。每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让我的心脏砰砰地极不规律地跳得心悸。那些死去的人的影子不只出现在我的梦里,在将梦将醒的边缘,还在我睁大眼睛瞪着屋顶天窗的瞬间。他们飘来飘去,飘过天窗,飘过床边。我看到了爸也在飘,我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我想他也把我带走。可是我的手抓住的是虚空。
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应布良一直都在床边陪伴着我,伺候我吃药喝粥。看到我如此虚弱憔悴,他伤心欲绝。他瘦骨嶙峋,两只眼睛深深地凹下去。
我想我也许真的命不久矣。他在我耳边轻轻地对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找不老泉,我们会找到从前的不老泉的。
我说,你现在就带我去吧,我想在临死之前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