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彼岸花
第一节幽闭
我病了,应布良把我关在厢房里,他说是大夫说我神经衰弱,让我好好静养,不要乱走。他和所有的仆人说,我病了,让大家不要打扰我休息。
他给我在厢房里置了一把新的古琴,他在厢房的四壁挂上字画,他说我要抚琴静心。
“你把我关在这里我怎么静心!”我把古琴狠狠地举起来摔在地上,琴弦被我用剪刀剪断,琴弦划破了我的手,血沾到了古琴上。古琴斑斑点点的都是血迹。
仆人们都是应布良新换的,掌柜也是。他们都对应布良惟命是从,除了阿青和小英。
应布良不让阿青和小英到我厢房里来。他把我反锁在厢房里。我在厢房里狠命地踢着门。“放我出去!我要和你离婚!”
喊得累了,我瘫软在地上。听得外面有脚步声和三三两两几个仆人的说话声,我又赶紧喊起来,“有人吗?放我出去!”
没人回应我,那几个仆人却在议论着:“太太病得不轻啊……神经衰弱,赶紧告诉老爷吧!”
“你们别告诉应布良!别被他骗了!”我又踢门狂叫。
那几个仆人却跑走了。我绝望了。
八哥死了。它的尸体在墙角,散发腐腥。应布良让仆人打扫走了。
应布良一进门,我就朝他扔东西,把花盆瓷器,笔墨纸砚,所有能抓在手里的都朝他狠命扔去。
“紫琳,紫琳!”他叫我,“你听我说,你要冷静!”
我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你先安心静养,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病好了,我再带你去北平。”他说。
“我根本就没病,你根本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难道有我的爱还不够吗?”应布良激动地说道。他摸摸我的脸颊。“你瘦了。”
“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甩开他的手。
应布良没有放我出去。他走了。
我听着屋外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天顶。我不知道外面的冬景变得如何。抬头仰望着天窗,白花花的一片。偶尔狂风吹动了高大的树枝,枝条晃动掠过天窗,让我看到了一点生气,而后那枝条又消失了,只遗留下哗啦啦的乱响,干裂的,枯萎的,刺耳的。
夜里我总是睡不沉,睡睡醒醒,一点轻微的响动就让我浑身的神经绷得跳起来。
“小姐,小姐!”有人在外面轻声叫我,我认出来了,是阿青。
“阿青!”我贴在门背上。“快想办法救我出去!”
“好,我是来给小姐开门的,小英被别的仆人盯得死死的,过不来。”阿青道,“我带了钳子还有锤子!”
阿青在门边吱吱呀呀地撬起锁来。
“小声点,不要给人发现了。”我提醒他。
“嗯!”阿青应道。
阿青继续撬锁,但是锁很坚实,他弄了好久也没撬开。
“唉,这锁怎么——”阿青还没有把话说完,忽然一阵沉重的响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打在人的头上,接着是啪地一声,好像是人的身体跌在地上。
“阿青!阿青!你还好吧!”我叫道。
“他还好,没死。”应布良冷冷的声音刺开了寂寂的寒夜。
第一节幽闭(二)
应布良把门锁开了,推门进来。
他的脸即便在暗夜里我也看到了凝重的表情。
我奔过去想夺门而出,却被他抱紧,拉了回来。
“你把阿青怎么了?”我大叫。
“你怎么这么关心他?他是你谁?”应布良吼道。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对他无语。
“他为什么来撬锁?想和你私奔吗?”应布良咄咄逼人。
“人家是醋缸子,你是醋坛,醋池!”我冲他喊道。
“你要让我放心才行啊!”应布良又道。
“我怎么没令你放心了?”我感到万分疲软。已经无数次了,应布良的疑心让我透不过气来。
“紫琳,你不懂我,你根本就不懂我!”应布良悲哀地说,他坐在花梨木床的床沿边,头埋下去,双手却撑着额头。“紫琳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都是想你幸福,我只想我们两个人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你为什么都不明白呢。”
“你把我这么关着,我能快乐得起来吗?”我反诘。
“是你逼我这么做的!”他神经质地跳起来。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你忘记了,在不老泉,你说过,你只想和我两个人在一起,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为什么现在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你一点也不满意,不高兴,心那么野,总是想着外面。”应布良道。
“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我道。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应布良反过来说我。
“好吧,我们都变了。”我累了。
许久以前幻想的幸福,两个人的幸福,如今已如此千疮百孔。应布良的心有太多的洞,我没有办法填满那些一个个的洞。每个小洞都在向外流着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我以为我的手可以按住那些洞口,却惊觉,我的十个手指根本不够按住那无数的洞,血还是淌着。
“你不爱我。”应布良低低地说。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回答,你是真的不爱我了。”他又忧伤地说。
“爱是什么?被你关起来就叫爱?”
“那我带你出去走走吧,我们去找不老泉好不好?”应布良说。
“去哪里都行,就是不想被关着。”我道。
“你想什么时候去?你现在身子太虚弱了,冬天山上太冷,怕你着凉,等天气转暖我再带你去好么?”应布良的语气柔了下来。
“好。”我点点头。“我想去海边,想学画画。”
“好,你想干什么都行,我会陪着你。”
应布良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神又恢复了柔情。记得我第一次对他怦然心动,是被他那温柔的带着笑意的眼神所迷醉的。他的眼睛会笑,弯成一条桥的时候,就好像装着阳光的透明的小玻璃瓶子在空气里晃动。
偶尔的时候,他的笑让仿佛回到了从前,就那么短暂的一瞬,可是倏地就又被阴影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