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死鸟(三)
我记得应布良告诉过我,他跟着师傅学唱皮影戏,四岁开始学,学了两三年,都没什么长进,师傅骂他太笨了,跟着也是个蹭饭吃的。那一年他七岁,有一日听见师傅好似在和戏班子的人在商量着什么似的,他有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戏班子到山里的一个村子里演出,半夜睡在山坳里,那一夜拉了帐篷铺了被子,平日都是两个人睡一床,师傅却让他单独一个人睡。睡前大家又喝起二锅头来。师傅灌他喝了好多酒,他醉倒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孤零零的一人躺在山道上,戏班子的人不见了。他害怕极了,心想师傅是不是不要他了,那他以后怎么办?他会像街边蓬头垢面的流浪儿一样和狗抢馊掉的包子吃。他拼命地往前跑,大声地喊着师傅,他说他一定会好好学演皮影,给师傅挣好多好多的钱。他在山坳里兜兜转转地发了疯似的狂奔。后来,他在一条溪水边找到了师傅和戏班子。他哭着哀求道,师傅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会好好干活好好学。师傅却奇怪地看着他道,还以为你自己溜走了呢?他们说是可能他喝醉了半夜梦游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他们醒来没见着他。
小应子一直是个被吓坏的孩子。
我搀着应布良站起来,亲亲他的脸,和他一起往亮着煤油灯的宅子里走去。
我给应布良冲洗伤口,小心地抹上药酒,把伤口包扎起来。
应布良温柔地看着我做着这一切。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今天不知道仙姑在陈府那里作法作得怎样了?”
“应该还好吧。”我道。
“我总觉得陈府阴魂不散,对活着的人不利,鬼是不认亲的。”应布良道。
“陈家和张家是世交,不会有事的。”我说。
“就算是再亲的人,死了以后化作鬼都不认得你的。”应布良说,“我去问过古祠庙的仙姑嬷,她说最好是把宅子卖掉。”
“不要再提卖房子的事了,都说祖屋是不能卖的。”我道。
“那是陈家的,又不是张家的。”应布良说。
“不能卖就是不能卖,我不想和你争论下去了。”我没好气地说。
“你为什么对陈家这么在意?比对我还在意?”应布良又不高兴了。
“你又说到哪里去了?”我也不悦了,我又想起了仙姑说的鸟还有死去的鹦鹉。“陈家那里根本就没有闹什么鬼,安静得很,地上的灰尘厚厚一层也没什么鬼的脚印之类的。”我冲应布良说道。据仙姑说,宅子闹鬼会在地上看到脚印的。
“你怎么知道灰尘上没脚印?”应布良很警惕。“你难道去了陈府?”
“我……”我觉察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我就是去了又怎样?”我生气了,我不想再这样遮遮掩掩下去。
“你竟然瞒着我去了陈府?不是叫你不要去吗?那里有邪气!我是为你好!”应布良吼道。
“邪气邪气!哪来的邪气!”我极其不悦,“你怎么这么喜欢钻牛角尖,总是在这件事上说来说去!”
“不!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还想着陈曦?是陈曦重要还是我重要?”应布良双手按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到了墙上,我的背紧紧地贴着墙壁,他用力过猛,我的肩膀被他弄疼了。
“你放手!”我挣扎着。“你简直是不可理喻!那我问你,我重要还是你以前那个什么老板娘重要?”
“什么老板娘?”
“何氏山货。”
“那个……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应布良急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喜欢提起那个老板娘?你又怎么保证对我一心一意?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我忿忿地说。
“我只要你一个,我不会有其他任何人。”应布良道。
“那你发誓!”
“我若有二心,我就天打雷劈!”应布良对天发誓。
“你一生只有我一个,不许纳妾,不许在外面有女人。”我要求他再发誓。
“好,我发誓。”应布良认真地说,“我对天发誓,我应布良终生都不纳妾,假如纳妾,我就断子绝孙!”
“呸,你说的是什么话啊,你断子绝孙,不就是说我么?”我戳了下他的脑袋,噗嗤笑了。
“那不然怎么说?”应布良愣愣的。
屋子里灯火通明,应布良喜欢在屋子里点亮很多盏煤油灯,每一个细微的隐蔽的角落都被照亮,黑暗无所遁形。他对我的承诺就像屏风上的孔雀那绣上去的金黄而又红艳的羽毛,一针一线如此清晰,却又仿佛看得到细密的针脚刺在布帛上的疼痛,是无血的痛痕。美得让人感伤而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