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旧梦(二)
“应先生刚开始不答应的,后来张紫琳又歇斯底里起来,应先生终于答应了。然后张紫琳又说要到海边的屋子里画,光线比较好。我跟着应先生和他太太去了海边的屋子。我画的时候,应先生一直在旁边看着。我感觉挺不自在的,好像被人监视一样。”马神父继续说,“我也试着向他们传教,应先生好像不太感兴趣,可是张紫琳挺感兴趣的,她和我多聊了几句,应先生打断了她,然后叫我回去,说他太太要吃药休息了。”
“张紫琳到底是什么病呢?”我问。
“据说是精神衰弱,心悸。我对她说要信主,求主赐予安宁。主医治我们的灵魂。”马神父道。“她很敏感,很多很细微的东西都会刺激到她。可是有时候她又很安静,呆呆地坐着,看着窗外。”
“豪门多怨妇啊!”莉娜唏嘘。
“有个晚上发生了奇怪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马神父的眼神闪过一丝惊悸。
我忆起海边张紫琳房间的地板上那像陈旧的血迹一样的红色。寒露在空气中凝结,冷气逼人,让人不由得拉了拉衣服,缩起来。
“是在我帮张紫琳画完画像的那一天,下午我画完了最后一笔,应先生显得很高兴,他说画完了就可以回去了。可是张紫琳却郁郁寡欢的样子。而且我觉得奇怪的是,我的画像好像吸走了张紫琳小姐的魂魄,她变得整个人神色黯淡。晚上,窗外下着暴雨,我心神不宁,一直都睡不着。我又起来点了蜡烛,在卧室里祷告,刚祷告完,忽然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是张紫琳,她的惨脸白得像纸一样,她很单薄,似乎要晕倒。她问我是不是只有上帝可以救她。我问她到底是什么事情。她突然又紧紧地抓住我,她要我救她。她又说,只有是不是只有上帝才能解救人的灵魂,她的灵魂,还有她丈夫的灵魂。”
“应布良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太阳穴发疼。
“过了一会儿,应先生跑来了,他拉了他太太回去,他说他太太又犯病了。我说我可以和他太太好好聊聊,可以为她祈求上帝的医治,可是应先生却坚持不用,慌慌张张地拉着他太太回去,他太太不愿意,挣扎着,她的手指抓着墙,应先生还死命地拽着她走,手指甲划过墙壁发出尖利的声音。我跑过去试图帮她挣脱,我对应先生说,他这样太粗鲁了。应先生却很凶地咆哮起来,说他的家事不用我管。张紫琳看着我,眼睛里都是绝望。我也对应先生大声说,这样违反人权。应先生见我这么强硬,和我争吵起来,我也很激动地和他争吵,后来应先生拿来了猎qiang,我的后脑勺被他用猎qiang的枪托撞了一下,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了,我还是躺在地板上,我赶紧爬起来到处找,看到张紫琳的房间里,一个仆人在擦着地板上的血迹,仆人说是应先生的枪不小心走火,打伤了自己。我到处找着他们夫妇,结果发现,他们两人肩并肩地坐在海边的沙滩上,应先生的一只手缠着绷带,他搂着他太太,他太太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们好像和好了的样子。真奇怪啊。”马神父吁了口气。
听完马神父的讲述,大家都在猜想着那个忧郁迷离的张紫琳。她的灵魂好像饱满的风,吁着气从久远的年代飘来,静静地坐在我们旁边,托着腮帮侧着脸,看着我们。我看不到她的形体,却感觉得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依旧那么清晰地在我耳畔。
第六节假面舞会(一)
马神父送了圣经给我和莉娜。
莉娜摩挲着圣经黑色的封皮,道:“看着它,就想起以前在教会学校”
“那时我们每个人的床头都摆着本圣经,每天早上一醒来就要在老师的督促下祷告,好像任务似的,一没有监督就完全不会看,倒是现在,才会想着去看圣经,再忙再累也想抽时间读一读。”我感慨万千。
“那时觉得自己很不幸,可是比起现在,又觉得那时好多了。”莉娜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吸起来。她的眼神里隐约含着某种凝重的表情。“每天应付这么多的人,有时候都感觉踩在薄冰似的。那些军官只把人当宠物,喜欢你时喂多你几块肉几根骨头,不喜欢时一脚踢开,你若再烦他,他指不定掏出枪把你毙了。”
“希望战争快点结束!结束了,你就可以回家了。”我道。
莉娜走了,我站在大门口送她,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看我,习惯性地眯着眼睛嫣然一笑,很是妩媚。
“我又不是男人,你犯不着这样看着我。”我打趣道。
“SORRY,职业病。”莉娜抛给我一个飞吻,便又打起精神笃笃笃地走了。
日子又恢复到原先那样,我每天都期待着莉娜再过来。她再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带给我张奇和媛媛的消息了。
可是,等了好久,莉娜都没有再回来。
我忐忑不安,想起那天莉娜临走前说的话,不由得为莉娜担忧。
这天下午,我走到军队俱乐部,想打探一下莉娜的消息。可是门口的卫兵却拦住我。
“你找谁?”他问。
“找莉娜。”
“莉娜?”他瞅了我一眼。“这里不随便给人进的。”
正说着,只见一穿着修身大花旗袍的女子,抹着厚厚的脂粉,扭着屁股走前来。
卫兵又拦住她。
“你找谁?”
那女子斜睨了他一眼道,“找少将。”
“哪个少将?”卫兵又问。
“三个少将都找。”她又道。“我先前来过,你不记得了么?今晚有个假面舞会,这是请帖。”她翘着兰花指,从手袋里慢悠悠地拿出一张卡片。
卫兵看了看,笑道,“哦,原来是陈小姐。请进。”
“我还有几个姐妹还在家里打扮呢,待会再过来,你可不要拦着人家。”她娇嗔道。
“我怎么知道哪些是你姐妹?”卫兵道。
“穿着像我这样的大花旗袍的便是。”她说罢,笑盈盈地迈着碎步走进去,还不忘朝卫兵抛个媚眼。
我看了看我自己,宽大的土黄色的大襟衫,被吹得蓬松而略微凌乱的发髻,素面朝天灰头灰脸的样子,是无论如何也混不进去的。我想起我从应布良那逃出来时,包袱里还有件旗袍。或许我可以装扮一下再混进去。如此想着,我便快步地跑回育婴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