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就听到了有人惊呼的声音,应该是又一具尸体被找到了,同样挂在了树枝上,同样已经死去一阵子了,同样被放干了血。他们一具一具摆在地面上,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整整一排十几个人。
我看着这些已经死去的人,有的僵着手臂向前举着,眼睛空洞而恐惧地盯着前方,有的已经松软下来,渐渐露出了肌肉后面的枯骨,有的则之间骨化,看不出一点人形。这让我突然觉得面前的场景有些像九相图。
红粉白骨,人间无常。
不过这无常毕竟不是自然所造成的,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做着什么,才使一切都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密林深而更深处,当手电的光芒向上照去时,回应我的不是面前的场景,而是反光。
我有些疑惑,停下了脚步。面前的这棵树依旧以怪异的形态在我面前扭曲着,与其他无异。
当我再次把手电向上举时,一抹亮橙色扎进了我的眸子里。
我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仿佛无数看不见的虫子突然聚集起来,猛地开始啄食着的残存的思维。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黑蒙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几乎倒地。
好在汤凯就在我后方两米处,看到我状态不大对,几个大步跨着托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我打了一个激灵站定,眼神却依然是木木的,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汤凯疑惑,将手里的手电迅速照到了面前的树冠之上,仰着脖子探头望去,却突然瞪大了双眼,脚下险些滑到。
“吴……吴恙……那……那上面……”汤凯有些紧张,说话也开始打结,喉头不停地震颤,声音听起来很是异样。虽然他在外头的时间长,但像这样将死亡赤裸裸地拉到自己面前时,还是有些胆怯了。“你都看见了?”
我没有说话,表情仍然是方才那种淡漠的样子。他咽了咽口水,呼喊着索朗,让人把尸体拉了下来。
我没有跟过去,自己闷着头走到了另一棵树干旁。说是走,几乎是拖着脚过去的。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恍恍惚惚。
此时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光线好起来,用不着打灯了,黑夜在一点点退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感觉死亡的气息在这一瞬间被带走了许多,林子里渐渐开始有些活气走动。但我依然不想移动,不想去看,或者说,不想去确定那个事实。
我没有看错,刚才扎进我眼睛里的那抹亮橙色,是一件冲锋衣的外套。发懵的前几秒,我的余光也没有看到尸体上飘落的长发。基本可以肯定的是,那死在树上的人,是一个男性,一个穿着亮橙色冲锋衣的男性。
这个季节能来得捏的人有多少?有机会能跑到西边荒地的人又有几个?假如真的有,那穿着亮橙色冲锋衣的人。这种概率,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吧。
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个我不愿意去揭开的答案。所以我选择逃避,我不想去看他的尸体像石头一样被拎下来的样子。不想看他硬邦邦空洞的眼神,仿佛在跟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过来,你为什么要拉着我到这样一个怪圈里来,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是啊。我为什么不让你回去,如果让你回去,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些奇怪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老天啊,我已经经受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来第二次?
我的身体在微微发颤这,汤凯站在我身后,不知道是该安慰我还是让我一个人静静。他想了想,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最后还是离开了。他选择了后者,这是一个难得明智的决定。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沾满了鲜血,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惊恐,直到右手掌心里那道还没有长好的疤触目惊心地跃入我的眼帘。
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身体里的这个猛兽。我已经开始渐渐控制不了它了,如果连人生无常,生死离别都不能面对,那还谈什么驾驭呢?这个食梦怪物,早已超脱了人类能够思考的境地。如果我再这样优柔寡断,凄凄惨惨地下去,别说驾驭了,最后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我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转身准备去面对眼前的恐惧。而就在这个时候,几乎是同时,尸体旁边的汤凯突然转头,对着我大喊道:“吴恙!你快过来!”
我愣了一下,转而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挤开挡在面前的那人。看向地上鲜亮的尸体。此刻的太阳已经从云层里探了出来,雪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停止,遮挡视线的最后一点阻碍也消失了。
我的眼睛立马就被面前鲜亮的颜色给吸引住了。我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忽视这一点,选择性地看向尸体的脚。
靴子,翻棉靴,这不是鹤的鞋子。我立马转头看向尸体的面部,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我的面前。
下巴受过伤,显现出畸形的弧度,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天空,手因僵硬而高举着,张开的嘴巴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这不是鹤,这应该是曲措。
索朗的喊声证实了我的想法,一瞬间,我有种从地狱跳进天堂的感觉,心底里漫出无数激动的泡沫,一直从主动脉跑进我的眼睛里,一个没忍住,眼泪已经疯了的涌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看向汤凯。他这次的表情却意外的镇定,嘴唇划过一个不经意的弧度,向我微微地点了点头,又瞬间恢复了方才冷峻而严肃的面庞。
我在这一刻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面前这个死的人不是鹤,但却是得捏村的一员,是这些村民的家人亲人。他们内心的冲击应该比我大的多,却依旧保持着表面这种不易察觉的冷静。如果我在这个时候突然因自己的喜悦而开心,反而会让他们把悲伤和愤怒转移到我的身上。
汤凯这种隐忍自己情感和随时观察周边环境的能力,着实让人惊叹。看来生活带给他的,不仅仅是阅历而已。
时间已经是上午的四点多。这么多尸体在这里摆着,我们几个人也没办法把他们弄回去,只好先让先让年轻人去外边喊几个壮实的伙子带着班车,一点一点把尸体运回去。
在走出这片巨柏林的一瞬间,一阵不知从哪刮来的冷风吹到了我的脑门上,让人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忽然清醒了不少。我突然觉得面前的空气清新了不少,整个人都活动开了。那种压抑,刺激,憋闷的感觉一扫而空。索朗他们走在最前面,我汤凯在后。刚走出五六步,我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面前的林子。
这片苍翠的树林,本该给人静谧宁和的感觉,为什么与周边的环境丝毫不搭界,显得如此的诡异。一个想法冒进了我的脑子里,莫非这片林子,是当年秦三友口中的结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鹤也曾经说过,那个神秘的驯养地在西边。而这个荒地正是名叫西边荒地。
“吴恙,该走了。”汤凯低声说道。我抬头看着他深凹下去的眼睛,四周显出黑黝黝的一圈。这个夜晚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几乎把我们几人所有的生气都给消磨掉了。
我默不作声地跟着前面的队伍走着,全然没了当初进林子时那种蹦跳兴奋的感觉。汤凯倒是觉得有些不习惯地,忽然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