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时间想那么多,忍着痛翻身爬到庄游的身边。果然,随着他停止写作,庄游的身体开始渐渐变淡,渐渐变得透明,就像当初的花小姐一般,正在缓缓消失。
“果然……”不知何时他已醒了过来,盯着眼前的天花板,发出微弱的声音,“果然还是这样最舒服啊……”
“你知道吗,我曾经遇到过一件事。”他转动着湿润的眼睛,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将死之人有什么特殊怀故的感觉,只知道他们有着比一般人更加深的执念。
“有一天,一直蝴蝶停到我的书桌上,她断了翅,再次挥动翅膀的时候就再也飞不起来了。那时我还是一个默默写书的人。”
“我把她轻轻扶起来,养在了房间里,为她写了一篇《蝶》。假如有一天我成名了,我将用笔重新构筑她飞翔的理想。”
“没过多久,她的翅膀真的复原了。之后我便遇到了那个叫小蝶的姑娘。”
“我一直觉得那就是天意,小蝶就是她的化身,但成魔后,她们再也没有出现。”庄游轻飘飘地说完这些话,两行眼泪已经在他的脸颊凝固。
字灵原本便是存在的,只要心诚,笔下的每一字都会具备灵魂。很久以前便有僧人夜抄佛经而遇无口女的故事。而过强的欲念与无法遏制的利益心,让原本纯洁的字灵失去了最后的依托,一切诅咒都是人心产生的。
“庄游……”我不忍心打断他,“忘了这一切,离开这里吧。”
“我明白了。”说完,庄游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留下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我望着满地狼藉,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但是却又说不出来。
梦境结界是貘的最后一顿美食,随着食梦,我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秦初一并没有站在我的身边,而是两手叉着腰,好奇地盯着窗外。
“嘿,你醒了啊。”他听到动静,忙转身走过来。
“看什么呢。”我抬起脑袋,也朝那个方向看去。
“诶,我刚刚看到一只蝴蝶飞过去,你猜怎么着,那蝴蝶竟然是纸折的,有意思吧。”他兴奋地说道,“哦对了!我想起来了!花娘子是蝴蝶变的妖怪,哎我这记性。”
我点了点头,趁着秦初一转头的时候,把藏在衣服里的软面抄往里夹了夹。这本书上记录着庄游的各种鬼怪,以后只要貘饥饿了,我就把它拿出来继续书写。
这件事情不能让秦初一知道。
是夜,我为了避开秦初一,准备在办公室度过夜晚。新的一期《异闻录》中我运用了很多庄游以前发表过但都反响平平的作品,稍稍润色了一下。
花小姐应该就是庄游嘴里的小蝶,但他吸收魔物的身体已经把小蝶妖怪的身体给同化进去了。其实每一个人只要努力都会成功,外力虽重要但不是绝对的。就像庄游原本的努力,就能使妖怪的身体复原。
整个一天我都心绪不宁,那本软面抄我一直带在身边,又怕别人发现,只能继续夹在外套之中。草草结束了工作,我立马如饥似渴地翻了开来。
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我有些发晕,几乎都是描写鬼怪的辞藻,生动地有些骇人。我举着颤抖的手一页一页地翻着,本就紧绷的心情被突如其来的短信吓了一跳。
缓了缓呼吸,我打开那个绿色的图标,是秦初一发过来的。
“小恙,你上次带过来的头发标本我拿去找人做测试了,两者之间的确有亲缘关系,错不了了。”
我熄灭手机屏,叹了口气。
之前去宋秋竹家,我在老太太病床前偷偷带走了几根头发,就是为了确定秋霞和她是不是真的有母女关系,如今看来结果是肯定的。等我把秋霞,哦不,宋秋兰的身体灵魂和意识三体合一,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当下对我来说,面前的这本软面抄更加具有诱惑力。
我不停地翻看着,大量的书写导致原本不是特别厚的书页变得鼓囊起来,最后几页写的少的地方明显瘪了下去。我迅速跳过那些厚重的描写,直奔最后几页。
上面记录的竟然不是鬼怪,而是庄游自己的日记。
今天收到了那封信,应该是有人恶作剧,但我毕竟是一个写灵异的,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件事情值得一试。所以今晚我准备拔几根都发下来试试。
3.1
与我预想的没错,那封信真的有灵异之力。创作的灵感一下子迸发出来了。想必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成为著名的家,到时候与小蝶的未来就有了保障。不说了,我要继续写作了。
3.2
我突然觉得自己太天真了,为什么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帮我呢。就算他真的是大好人这种好事应该也轮不到我啊。这么想的原因是最近睡眠越来越差了,白天写的东西都出现在了梦里,身体快支撑不住了。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梦里呼喊着,好像是什么,气。气,我搞不清楚。等我赚够了钱,我就封笔。哦对,今天小蝶没有来。
3.3
小蝶已经接连好几天没有来了。我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没吃没喝好几天了。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只是想不停地写不停地写。我查了很多资料,据说把名字和头发交给别人自己的灵魂就会被吞噬。我不相信……应该是,不愿意去相信……那个声音又来了……我确定是起,不是气。这个字我曾经看到过,是一个人(写到这里。纸页上出现许多凌乱的笔记,看上去像是因困顿而留下的)不行了,我要继续写了,再不写我就要死了。
3.17
合上软面抄,我的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复,这个名叫起的人已经嵌入了我的生活,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三十八分。半年前的这个时候,还是一个刚刚踏入职场,拥有平凡生活的人。可如今却卷入了一场诡异的斗争之中,想要抽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或许外公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信息,是想要保护我吧,但莽撞的我还是自己冲了进来。一头扎进了这浑水里面。
我拿起办公室电话,照着记忆中的数字拨通了号码。电话那头传来沉稳却让人紧张的通话音,听到喂的那一刻,我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喂,严伯,是我。”我清了清嗓子。说道。
“主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那头传来严伯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像他平时严肃的讲话风格。
“嗯,这么晚了还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电话那头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不同的人声交互穿插着,似乎有很多人在祠堂,“你那里有客人?”
“哦!都是老朋友,今天高兴大家都聚在一起了,哈哈!”隔着电话我也能味道他嘴里的酒味,“来来来,大家跟主事打个招呼啊!”
老头估计是打开了免提,顿时一个个东倒西歪的苍老声音和着浓郁的酒香从电话那头飘过来,冒出一个个醉醺醺的问好声。我看今晚是别想问出个所以然了。
“你忙吧,我改天……”
“主事!”我被他提高的语调吓了一跳,刚准备挂电话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什么是尽管开口,我严伯是谁!我就喝了几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