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里的人物很多,都看不清鼻眼,第一幅下來我就明白说的应该是这条地下玉脉的挖掘,挥汗如雨的矿工,一条条横纵贯通的矿道,按照张选之前的估计,这条玉脉如果在罗滇王时期枯竭后,被改建成了这座奇特的陵墓,那么前期恐怕开采了至少上百年,唯一此前不能想象到的场景,是在这幅壁画的最底部,几个人正从玉脉的深处搬上來什么,我眯着眼睛贴近看去,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一具棺材,
也沒有什么过多的可琢磨之处,我转向了第二幅,一眼看上去就恍然明白是禳星续命场面的复原,地面摆了无数盏灯,中间一个模糊的人影应该是罗滇王,周围跪满了人,一场盛大的法事被简约凝固成了一幅颇具动感的画面,
第三幅就是血腥的万尸塔,我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有些头皮发紧,画面中用了大量的红色,虽然色彩陈旧仍觉得刺目,一个个殉葬人的面部表情因为扭曲而显得狰狞,这幅反应当年万尸塔人殉的壁画篇幅很大,到处都是血淋淋的残尸头颅让人极不舒服,我扫了几眼就赶紧略过,
象是电影镜头的突然切换,再接下來就是圆形墓室了,不过唯一和现在大不相同的,是正中间的棺座上摆了棺材,不知道是不是最开始玉脉深处搬上來那一具,这个画面的观察视角推得很近,看绘画上的表现,那棺材似乎还是一口透明的水晶棺之类,能够透过棺盖清晰看见躺在里面的人,我不觉暗暗纳闷,难道什么人曾经來到过这间墓室,搬走了这具装了罗滇王的透明棺材,所以现在这里才是空的墓室,
眼睛一扫,墙面上只剩下了相互隔得很远的两幅壁画,我紧走出几步,站在下一幅壁画前,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这幅壁画里的背景是和刚才一样的这间圆形墓室,不过水晶棺材的盖子已经全部打开,棺中一个人影背对着画面坐在了正中间,这是罗滇王死而复活了,真正的轮回,我用手轻轻拍着昏昏胀胀的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不可能,也许这壁画会有另外的什么寓意,
再接着的壁画和现在这幅中间隔了一大片什么也沒有的墙面,我心说原來古代的墓室壁画也有留白,快步略过,走到了最后一幅壁画前,
这幅画除了一个完整的人像什么也沒有,人像并不大,我是个不戴眼镜的半拉近视眼,狐疑地慢慢贴近,揉了揉眼睛,终于勉强看清了那个人像的脸,
可不对啊,那个人的脸,还有表情……怎么象是……镜子里的我,
那个人竟然是我,
脑子象被重锤狠狠击打过一般,我眼前一黑腿脚发软地倒退两步,全身的力量加起來仅仅够支撑自己站立不跌倒,心里的悚然无以言表,我这个从來不会被先知算计到的bug,罗滇王竟然预知得到,
到底强撑不住,颓然地一屁股坐倒,剧烈地心跳让我觉得两侧太阳穴的血管仿佛就要爆裂开來,这算什么,终于有先知承认我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了吗,
脑子无比混乱间,我突然莫名其妙地高兴起來,差一点手舞足蹈,我存在了,我和别人一样到底是躲不过古代先知的算计,罗滇王这等于是告诉我,我是和大头他们都一样的正常人……
可是等一等……罗滇王为什么要把我的模样找人画成壁画留在自己的墓室里,这沒道理啊,按照壁画叙事的前后顺序,假设把这看作一部连环画的话,前一帧的画面是那幅背转过身坐在棺内的罗滇王,下一帧不会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而应该是转过來正脸的罗滇王……事情的真相难道是我和罗滇王长得一模一样,
我浑身的血都充进了大脑,然后仿佛被什么引爆了轰然炸开,一时间让我不能自已地双手紧紧抱住头,十个手指因为用力把指甲都深深抠进皮肉之中,疼痛感却不能让杂乱无章的思考状态有片刻停止,我……是罗滇王,我是复生的罗滇王,可这……怎么可能,,
我变态般地反复诘问自己,却根本不会得到任何答案,这种不堪的疯癫状态持续了好久,直到我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身心俱疲地蜷曲在了墓室的一角,气喘如牛却还是觉得胸口憋闷异常,刹那间自己眼睛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带了邪恶的腥红色,仿佛涂了一层血,万尸塔杀人如麻的祈命复生真成功了,我是用无数人命堆积起來把灵魂托生在现代的罗滇王,
我把头使劲地向后撞去,后脑重重地磕在墙壁上,用一阵阵剧痛换來带了眩晕的清醒,我虽然不是个信仰自然科学到了痴迷程度的人,可最起码的素养还是有,我准确地告诉自己,现实不是灵异小说,灵魂转世绝对不可能,可问題到底出在哪儿,
转念之间我想到了克朗寨大族长给我的另一支竹筒,他的原话是“这个可能让你多明白一些”,意思十分含混,但我现在的确是完全糊涂了,我还是先明确打开那支竹筒沒有违背自己前几天的誓言,然后让颤着不停的手尽量稳定下來,缓缓伸进了怀中,
把竹筒紧握在手中,我突然不敢打开,从里到外的害怕起來,我害怕这里装的什么东西会证实这个最坏的猜想……我不是我,我是罗滇王,我的半辈子都在替别人活着,世间每一个人或高贵或卑微,可他们无一例外地是在替自己活,他们活的主动而真实,如果我的本來面目真是罗滇王,那令我有信心生存下去的起码理由就会象肥皂泡一样瞬间崩得粉碎,我该怎么办,
竹筒被我捏得粘满了冷汗,我茫然无助地仰起头,灯光颤动着一闪晃到了墓室的入口,却清晰地看到甬道深处站立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笔直,心立刻跟着紧紧揪了起來,这雪上加霜的恐惧几乎让我转眼就疯掉,声音已经凄厉得人不人鬼不鬼,尖嚎道:“你是谁,”
人影缓缓地动了,一步步朝向我走过來,直到我终于看清他的面目,止不住地惊叫一声,“你是老林,”
我沒眼花或者出现幻觉,这的确是失踪的老林,沒想到在我行将崩溃的时刻他再次出现,面对这一切的一切,我的头脑已经无法有一点冷静的思考,用了几近哀求的语气,“我究竟是谁,”
老林一声不吭地走到我的对面席地坐下,用眼睛盯了我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你就是复生的罗滇王,不过这不是鬼神之力的长生迷信,你最好理智一点,你最后的结局不会是个悲剧,”
“这不可能……不可能……”我哑着嗓子语无伦次地不住重复,想要否定这个接受不了的现实,这简直是一场不能再可怕的梦魇,我浑身上下象打摆子一样颤抖着,手里的竹筒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脚边,老林不说话,向前探过身子把竹筒拾起,看都沒看地揣进了自己怀里,“这里是大族长家里供奉神龛上的罗滇王神像,大族长要用这个告诉你,你就是罗滇王,包括克朗寨和老寨在内,所有牛耳岭苗人中间流传最广,本來也最不可信的传说是真实的,先知罗滇王终有一天会复活,”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嘶喊,如果背后沒有墙壁的支撑,身体就会瘫软着歪倒,迷离呆滞的眼神死死盯着墓室的一角,
老林摇摇头,从身上缓缓摸出了一小瓶酒,嘴对着嘴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递给了我,可现在无论他做什么都让我反感得要命,“我不喝,你这是祭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