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回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张选绕來绕去委婉地重复了我们的來意,夏文洁瞬间敛起了笑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向硕大客厅的一角,远远看去那里摆放着一个空空的神龛,她郑重其事地燃起几支香,毕恭毕敬地插在前面的香炉,这才转回來对我们说道:“白露跟我提到过,按理关于罗滇王我不应该多说什么,我们老寨苗人的规矩,有很多不能向别人提的忌讳,”
我遥望着那处神龛,心想这大概就是罗滇王的神位了,苗人拜神祭祖原來也点香,可神龛里空空荡荡,既沒有牌位也沒有画像之类,这又不知是什么规矩,不敢多问,转过心思认真听夏文洁说话,
“我们老寨这一支族人根本不是罗滇王的后裔……”夏文洁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们几个大吃一惊,连白露也微张着嘴,圆圆地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个秘密本來只有累代的族长知道,我哥哥……”夏文洁睨了一眼白露,叹气道:“过世的早,我沒有其余的兄弟姐妹,老寨已经搬迁一空,族人分散在了各地,所以现在知道这事儿的只有我一个,”
夏文洁说完黯然了一阵,张选有些耐不住地追问道:“这么说來,罗滇王到底是沒有后代还是他的后代另有其人,牛耳岭附近的苗寨可都知道老寨这一支族人是他的嫡系后裔,”
“究竟为什么我们这一支族人被当做罗滇王的后裔我说不清,苗人在古代沒有自己的文字,老寨这一支族人有过很多次迁移,人口越來越少,那些传说都是一代人讲给下一代,到了今天很多都会失传,”
“说到老寨人的先祖是谁,我父亲和哥哥也不知道,可能是罗滇王当年极其信任的部下,而对牛耳岭这附近的苗人來说,罗滇王就是神,所以不管怎样,老寨一代代的族长还是一直把罗滇王当成了祖先來拜祭,”
说到这里夏文洁停顿一会儿,我们几个人有了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张选沉思良久,紧蹙了眉头道:“罗滇王的寿命很长,他死以后,一手缔造的庞大王国沒几年就土崩瓦解,有历史资料说他并沒有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子嗣,而是传给了别人,这是不是说罗滇王本來就沒有后代,”
夏文洁摇头微笑道:“按我们老寨人的传说,罗滇王并不是沒有传位给自己的后人,而是根本沒有传位,他一死国家立刻就陷入了动乱,从那以后,苗族各个部落又开始战争不断,”
我暗叹一声,一个庞大而短命的王国,最终还是黎民百姓受苦,可越想事情就似乎越不对劲,罗滇王就算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会知道自己死了以后沒了王位的继承人对王国意味着战乱,更不用说他是一个先知了,他这是怎么想的,是因为妻妾成群的罗滇王自己沒有生育能力,反正生不出后代,所以故意任着你们乱去,
想到这里,我不仅脱口而出,“难道罗滇王是一个天阉,沒有子女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大头一踩我的脚,我立刻明白过來,恨不得使劲抽自己的嘴,哎呀我的妈呀,这样当着人家的面,胡说八道别人世世代代崇拜的神不成了骂人了吗,白露的脸微微一红,随即狠狠剜了我一眼,夏文洁几乎瞬间就愠怒起來,脸色难看无比,低头强忍着沒发作,我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男人是天阉也很正常……”
这事儿是越抹越黑,我差一点把自己也说成是阉割过的太监,可无论怎样这篓子算捅下了,夏文洁一直不高兴地寒着脸,这倒还在其次,一看到白露低着头心思重重的样子,我心里顿时凉透了底,再也不敢插嘴,悻悻地煎熬到最后,
夏文洁其余的陈述再结合可信的历史文献,还原了一部分罗滇王的真相,看起來他并非是个明主圣君,和所有一统天下的帝王一样,一生充满了杀戮和戾气,时间太过久远,这个先知者发动的战争和个人经历都不算详尽,但隐约能感到他预知未來的能力一定是成功的关键,
临别前张选还是说出了我们此行打算寻找罗滇王墓的目的,拿出地图比划了一阵,夏文洁纠结考虑了好久,终于勉强地点头道:“我们这一支族人,表面上是罗滇王的后裔,其实沒有人知道他葬在什么地方,而且如果把这事儿张扬出去,恐怕牛耳岭一带的苗人都不会同意,这样吧……我从小在老寨长大,对牛耳岭的地形熟悉,陪你们去一趟,唉,我也怕你们真找到了,过份打扰到先人,”
张选连忙点头,“如果你肯去,那就太好了,我们只是去追查一个谜底,不是大规模的文物考古,如果找到了罗滇王的陵寝,保证不会去乱挖乱动,这一点请你务必放心,”
夏文洁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的神色,“只要不惊动到罗滇王的遗骸,你们真正什么目的我就不管了,出发时提前通知我一声,天晚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从张选站起身微笑着告辞,到我第一个灰溜溜地离开,白露除了礼貌地站起來送走我们几个,一直闷声不响,我心下惴惴又无比难过,到现在她神秘的男朋友还沒露面,看來我是注定要失败的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我和大头起得有些晚,出发前事无巨细的准备工作本來应该很忙,现在有了策划能力极强的张选做后盾,那些杂七杂八的事项都不用我操心,我只要负责思考就行了,虽然智商决定了我也理不清多少头绪,但揣摩罗滇王这个先知者的用意,应当和自古以來睥睨天下的帝王差不多,除了煞费苦心稳固自己的权位,也就剩下长生不老的痴心妄想,根本不去顾及身死以后……
一闪念间,我忽然觉得罗滇王不传位而导致的天下大乱,这也是他的故意,罗滇王本來能够做到象成吉思汗那样,留下三道定了元朝百年江山基业,影响直至今天世界版图的遗嘱,可罗滇王在明知后世的情况下,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这里难道埋藏着什么可怕的阴谋,
办公室里张选递给我几张密密麻麻的计划清单,包括了几天以后行程的安排,拟定路线,随身装备等等,把我看得头昏脑胀,其实我这样把一切不闻不问地都推给张选,做人是不太地道的,这里除了我的懒和能力不足,也有对张选的依赖和信任,083新任的领导一直沒有定音,梧桐上传下达地让昆明配合我的行动,张选一方面算是责无旁贷,另一方面他知道再过两个月我就要离开,也不跟我这个浑人太多计较,
我红着脸把那几张单子递还给张选,想表达一下感激又说不出口,张选不是个笨人,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心思,笑道:“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我是真怕你搞砸了,上头完成不了交待,我就沒法儿过了,”
我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点点头沒说话,张选在一旁打着电话,我转过头给自己沏了一杯水,两只手暖暖地握着,忽然想到这些人这些事都要割舍,心下有些辛酸,可我不怨恨秦卫国,我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忘掉这些好的坏的重新开始,这二十几年最重要的意义是给了我回忆,
“不出意外的话,三天以后我们就可以出发,昆明这边除了我和白露,还有她的姑姑夏文洁,前半部分的路线暂定和去年一样,先经克朗寨到达老寨,从老寨开始的后半部分直接穿过几条山谷,大概不用一天的徒步时间就能到达我们当初脱困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