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仙台前，双手捧着三根香，叩首，叩首，三叩首。

然后把香插入观音前面的香炉里。

在一阵阵烟雾缭绕后，她坐在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椅子十分的陈旧，似乎一坐上去就会塌下去。

她把挂在屋中央的一张黑布拉过来，把她和我们隔开。

我被姨妈拉到一张凳子上坐下来。

示意我不要一直盯着仙婆。

我是第一次接触仙婆，感觉十分的新鲜和神奇，内心里有一种想窥探秘密的想法。我得用我的理性，把我看到的东西，分析出来一个真或假的结果，这样才能判断这个仙婆能不能治好妈妈的病。

我的意识里，其实对这种仙婆充满了否定，我只是听到了上面那个故事，说得仙婆如何如何的神奇，才愿意一试。

为了妈妈，就迷信一次又如何呢？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党员应该做的事。

我在心里一点也不抱任何希望。

我坐下来，依然抱着一副看戏里丑角出丑的心态，盯着眼前那块黑布，想像着黑布后面那个老女人到底将如何把我骗。

屋里顿时寂静起来。

似乎连那几根香升起来的烟柱子才让我觉得我还是个活人。

我不知道是仙婆故意制造这样的气氛还是她在做些准备工作。

我只听到我的呼吸声，连同姨妈都似乎也入定了。

我的眼睛到处瞄，但除了眼前这块黑布，再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

大约过了十分钟，终于听到黑布后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声音。

接着便是一通连我都听不懂的话，似乎是当地的方言，又似乎是平话，而这两种话我都会听。

但我这一次听到的，却全都不明白。

如同一种超出人类的语言。

像是佛经，又像是鬼话。

我看了姨妈一眼，她听得十分入神，突然叫我回应仙婆的话。

我说，我没听懂。

姨妈有些着急，说，妈妈问你是不是有一个二叔死在外地？

妈妈就是里面那个仙婆。

我摇摇头，说，没有。

我爸就四兄弟，排行老三，上有大伯二伯，大伯刚过世一年，二伯在家里，有一个小叔。

黑布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然后又是一通不能听明白的话。

姨妈说，妈妈说了，刚才她去查了一下，下面说了，你二伯客死他乡，解放前就死了，一直没有得到安葬，在下面被关着，浑身是血。

我冷笑。

当时我的冷笑声十分的刺耳。

这种明显的骗人的鬼把戏在我面前立时穿帮了。

我得意的是我的觉悟。

我得意的是我的冷静。

我没有那么容易被骗的。

我说，行了，姨妈，我们走吧。

姨妈没办法，只好对里面的仙婆说，他还年轻，估计也不懂解放前的事，让他回去问他爸，如果真是这样，就再来。

仙婆说，不用来了，来了也没用，没人能救你妈。

我听了一愣。

什么叫没人能救我妈？

我压根就没有跟她说我妈出了什么问题。

而且，我相信，我姨妈在来之前也肯定无法对她说过我妈的事。

因为当年是没有手机的。就一个PP机。我姨妈那时已经六十七岁，更加不可能有什么PP机。就算她有，这里面的仙婆也没有啊。

这就是我妈才疯的第三天，虽然同在一个镇上，我相信，除了我们家里人，或者村里人，没有人会知道我妈妈疯了。

这个仙婆离我们家几个村呢，风刮过来，也要半天。

最后这句话却令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谁也救不了你妈。

这至少说明，里面这个“妈妈”知道我妈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我们这次来的目的，还知道了我妈发疯的根本原因。

她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什么神灵？

我整个人呆坐着，却并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我说，大仙，你怎么会知道我妈的事情？

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没有回答我。

然后便又传来一阵古怪的话语。

一句也没听懂。

等里面的声音停了，仙婆说道：“下面说了，得把你二伯的骨头找回来，葬在老家，让他魂归，否则你妈的病永远好不了的。去吧，我就只能说那么多了。”

我真想大声说，我没有什么二伯，没有！

姨妈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掏出一个红包，里面放着二十块钱，放在凳子上，带着一肚子的疑团离开了那个李仙婆的家。

出了门口，在车上，姨妈告诉我，说刚才妈妈是到了下面去了一趟，和下面的鬼打听了我妈的事，结果就打听到了关于二伯的事，叫我一定回去好好问爸爸。

我回到家，结果并没有见到爸爸，他又出去贩牛了。

因此关于有没有二伯的事，一下子就没有了下文。

我又赶回家，老婆已经煮好了饭菜，跟着我一起送到医院去给老妈。

我第一次进入精神病人的病房里，之前妈妈是由医生带进去的，里面全是女精神病人，我们男人不方便进去。

但正好这是吃饭的时间，许多精神病人在一个小庭院里晒太阳，在凉庭里呆呆地站着，笑着，说着，不过，都是各自说各自话，各人笑各人事。

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群体。

只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外面没有别人。

我的心里有些害怕，担心妈妈从此也会这样。

我永远记得我上到二楼，打开铁门，看到妈妈的那一刻。

她一身医院的病服，一个人静静地站立着，面对着窗外，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脚上穿着一双从家里穿去的解放鞋，那是初中时穿的。

当时送妈妈来时太匆忙，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准备。

我大声叫了一声：“妈！”，用当地的方言，只有我妈有了回应，其它人似乎没有看到我，也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妈缓缓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突然，我看到了她眼角流下两串泪水。

我的心一惊。

快步走进去。

我看到妈妈没有了之前的烦燥，也没有再大声骂人，心里一喜。

但不明白，妈妈怎么会哭了呢？

她说，儿子，你儿子被那个人杀死了！

我的心凉到了底。

她原来是因为这个哭了。

也许她也看到了这里一大群人，她把愤怒化成了泪水。

我生气地骂她：“胡说八道！根本没有的事！”

妈妈用责怪的语气，说，你不懂，我亲自听到她们说的，你儿子被那个女人杀了。

我说，那个女人是谁？

我记得妈妈一直骂着一个女人，骂得特别的臭，特别的毒。一直说有一个女人要杀了我们全家人，她好像就是一直在和那个女人斗，就想把她的子孙们全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