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虽然这次来是为向高家讨说法的,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也不可能冒着犯王法的危险要他们偿命,既然他们愿意赔钱,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总算能给死了人的家里带来点安慰。
“你们给多少钱?”带头的伯伯问那个管家。
管家朝着我们伸出了一根手指头,非常傲慢的晃了晃。
“一百块大洋?”有人低声惊呼了一声,一块大洋可以买五十斤大米,一百块已经算是一笔大数目了。
谁知道管家嘿嘿冷笑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
“什么?难道一条人命就只值十块大洋?”有人愤怒的喊了出来。
“不是,是只值一块大洋。”管家轻蔑的说道,“老爷倒是给了我五百块大洋用来打发你们,但是我觉得给你们一块大洋都算多。”
“你,你欺人太甚,把高老太爷喊出来,我们要和他当面说!”我的族人们不断的向前涌,有人大声叫骂着,有人则愤怒的挥舞着自己手里的农具。
难道一条彝族人的命就只值六十斤大米的价钱吗?这简直是在侮辱我们。
族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渐渐有点失控,我被人群挤得差点站不住脚,但是心里也是义愤填膺,气得不行。
“我劝你们拿了钱就乖乖回去吧,这年头好多人都吃不上饭,你们一条人命能换几十斤大米已经是很合算的买卖了。”
管家面对着越来越近的人群,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他讥笑了两声,然后又说道:
“到底是山上的野人,就算养条狗都知道感恩戴德了。”
管家一说这话,大家都气炸了,就连我也恨不得在他脸上捣上两拳才好。
“我劝你赶快把高老太爷喊出来,否则我可不能乡亲们会作出什么?”领头的那个伯伯强压着怒气说道。
“哦?如果我说不,你们想怎么样?”管家捋了捋自己下巴上为数不多的胡须。
“否则老子就先拿你试试刀。”旁边一个急性子的叔叔恶狠狠的说道。
“呵呵。”管家继续冷笑,然后又说:“你们知道我拿着老爷给的五百块大洋找了谁么?”
说完管家拍了拍手,然后他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不少眼生的汉人,他们穿着统一的官府,手里端着一柄长长的黑铁棍子。
“是枪,是洋枪啊。”人群里有人高呼道,听声音好像有些害怕。
什么是洋枪?这么细的铁棍子打架能比铁锹好使吗?我看到人群里有些族人在默默的往后退,但是更多的人还是继续往前跑着。
“石头山彝民恶意滋扰乡绅高太爷一家,手持凶器意图不轨,被我当场抓获现行,严惩不饶。”从那群拿铁棍子的人力走出来一个大胡子,他手上拿着一张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伸出手猛的一挥。
“噼、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那些黑漆漆的铁棍子里火光一闪,然后冒出了一阵烟。
空气里弥漫着放炮仗的火药味道,我的耳边响起了乡亲们惊恐的呼嚎声。
又是一阵炮仗响的声音,好似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我的头上飞过,灼热的气浪甚至喷到了我的脸上。
我的眼角处闪过一抹鲜红色,我转过头,看见我阿爸的胸口绽起了一朵红色的血,然后他就在我的面前倒下了。
溅出的血花落在了我的脸颊上,我愣愣的抹了一下,温温热热,腥甜的发腻。
真的是血。
“娃,快走!”阿爸倒在地上虚弱的朝我说道,然后无力的推了我一把。
我被身边的族人们挤着,踉踉跄跄的往后面退去,枪声还在零星的响着,不断有族人跑着跑着就倒了下去,在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这是怎么了?我只觉得腿上一阵钻心的剧痛,然后又昏了过去。
“你满意了?寨子里的死了八十三个人,都是各家的顶梁柱啊。”耳边有人在说话,他的声音虚弱而苍老,但是又蕴含着愤怒和悲伤。
“你看看这个孩子,都是因为你,他的腿没了,他的阿爸也死了!这辈子都毁了,这都是因为你,兹莫!”那个声音继续说着,我终于辨别出来了,这是族长阿爷的声音。
“兹莫,你是被魔鬼附了身了吗?你竟然在大会上下巫药蛊惑乡亲们,就为了让他们为你去报仇,去讨要说法?”
这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巫药?什么蛊惑?我努力的睁开眼睛,虚弱的我根本不能动一下,但是还是看清了身边的两个人。
一个人族长阿爷,另一个是巫公阿爷。
族长阿爷坐在我的床边,原本就瘦弱的身体现在更显得弱不禁风,他剧烈的咳嗽着,但还在和巫公阿爷激烈的争论着什么,可惜我的头脑都快要炸了,并不能完全理解他们说的话。
“是,我被魔鬼附了身。”巫公阿爷的声音空洞的让人害怕,他低着头,喃喃的说道:“我怎么知道高家竟然勾结了县里的官府,我怎么知道他们敢这么杀人?寨子里死的人,也都是我的孩子啊,我也心痛。”
“我被魔鬼附身了,我被魔鬼附身了,魔鬼,对啊,魔鬼!”巫公阿爷不停的重复念叨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高昂了起来,听得我心里一阵阵的害怕。然后他猛的一杵拐杖,整个床都要被他撼动了。
背对着我的族长阿爷明显的抖了一下。
“兹莫,你想干什么?”族长阿爷紧张的问道。
“我要请出圣祖遗骨,让高家坡付出代价。”巫公阿爷瞪着眼睛,冷冷的说道。
“圣祖遗骨,天呐,兹莫你疯了吗?你想把这里都变成一片死地吗?”族长阿爷的声音里满是惊慌和恐惧。
“你不能这样。”族长阿爷从床边爬起身来,然后就要去拉巫公阿爷。
“我什么都没了,不让汉人付出代价,还有什么脸去见祖先的灵魂?”巫公阿爷一挥拐杖,就把虚弱的族长阿爷打倒在了地上,然后他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屋子。
我忽然觉得腿上一阵剧痛,这才想起来,我的阿爸被那个叫“火枪”的东西打中了,胸口被炸开了老大的一口子。
“阿爸,阿爸。”我挣扎着想爬起身来,但是脚下一点知觉都没有,我低头一看,左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