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的,这就下了班,长虫头儿估计把老婆孩子从医院全都接回来了,在车间门口叫住了强顺,我连看都没看他们,自己一个人先回寝室换衣裳了。
洗漱完毕刚换好衣裳,强顺笑嘻嘻推门进来了,回手关好房门以后,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裤兜,“长这么大我兜里还没装过这么多钱呢。”
我问道:“都给了?”
强顺回道:“一分都不少。”
等强顺换好衣裳,我骑着摩托车带着他,两个人又来到了长虫头儿家里。
长虫头儿还跟之前一样,还挺热情,不过我能看得出来,他这时候的热情里面全是虚情假意,试想,要了他这么多钱,他还能对你真情实意才怪呢。
摆下供桌,做了一场小法事,天擦黑儿的时候,给他老婆孩子全弄好了。
其实他们全家呢,根本就不是病,是一种……咋说呢,这个要具体说起来就有点儿过了,有些东西不能写出来。我举个例子说吧,假如说,有鬼进家了,你家里有个水缸,他往那水缸上一坐,谁喝那水缸里的水,谁就会拉肚子,再假如说,家里有房梁,鬼往那房梁上一坐,谁往那房梁底下过,谁就会头疼,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当时告诉老田,等我把他们家的运势整个儿给他们降低以后,你到他们家某个位置上坐下,就这么简单。至于我教长虫头儿念的口诀,那是我自己瞎编的,我只是叫老田又换了个位置,压旁不压主。
给长虫头儿老婆孩子弄好以后,长虫头儿要留我们在他家里吃饭,我没答应,我能看出他这是虚意,跟他要了这么多钱,他这时候正肚疼呢,还管我们吃饭,不是更肚疼了。
离开长虫头儿家,我带着强顺没直接回家,到杨二哥家找杨二哥,杨二哥这时候正在家里做晚饭,家里还是他一个人,他老婆这天又值班。我跟他说,别做了,一起到地摊上吃吧。
三个人来到地摊,不过这时候地摊上人还挺多,我一看这不行,我找杨二哥是有事儿要跟他说的,这么多人说话不方便。
在地摊对面,有一家饭店,门面的还不错,里面还有单间,我们自己没去过,车间大修的时候,跟着车间的副主任去过几次。
三个人要了个单间,酒菜上齐以后,我把房门一关,一边吃喝,我一边闲聊似的问杨二哥,“二哥,我听说老田他们家,好像离你们老家没多远,是不是?”
杨二哥点了点头,说道:“没多远,他们家离我们老家三四里地,老田活着的时候,我们俩也经常下地摊喝酒,他们家我也去过几次。”
我也点了点头,其实关于老田的一些事儿,我已经跟车间里一些老工人打听过了,这时候再问杨二哥,只是想确认一下。
我又问道:“我还听说把老田撞死的那辆车跑了,是不是?”
杨二哥叹了口气,显得很难过,说道:“是跑了,到现在撞老田那车还没找到。”
我跟着杨二哥叹了口气,说道:“二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杨二哥看了我一眼,“啥忙你说吧。”
我扭头朝强顺看了一眼,对强顺说道:“把那些钱拿出来吧。”
强顺一愣,似乎不明白我啥意思,一脸狐疑的从身上掏出那些钱递给了我。
我接过钱看了看,起身走到杨二哥身边,拉过他一只手,把钱给他拍在了手心,“二哥,我想让你把这钱给老田他老婆送过去,男人死了,闺女也死了,家破人亡,就剩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了……唉,长虫头儿这家伙该死,硬把人家闺女给逼死了,兄弟我也没啥大本事,前后折腾长虫头儿他们家这么几次,我就是为了这个,这些都是我从长虫头儿那里弄来的钱,虽然不多,但是总比没有强……”
杨二哥顿时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突然间,一只手紧紧抓住钱,另一只手抬起来在我肩膀上狠狠拍了两下,“河弟,你是个好人呐!”
啥好人呐,我就是个小人。
强顺看到这一幕,看着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还真给我说对了,我当**,你立牌坊……”
那一天,我们三个人又喝多了,特别是杨二哥,喝的最多,显然也最高兴,还一个劲儿的说,认识我们这样的兄弟,这辈子他没白活,还问我,假如有一天,他出了啥事儿,我会不会像对老田这样儿对他,我点了点头,笃定地说,会!
他这句话,居然像个魔咒,几年后便应验了,在我三十三岁那年,杨二哥突发心脏病去世,我当时……我当时刚好正在经历人生的第四痛,听说他去世的消息,我失魂落魄的从外地赶了出来,但是,已经距离杨二哥去世两个月之久,到家属院里一看,人去楼空,我只能默默地坐在走廊台阶上,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们家的门,苦笑着回忆……
老田跟他闺女小田的这件事,到这儿并没有完。
记得那天杨二哥喝的最多,坐椅子上都开始左摇右晃了。
吃饱喝足结账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儿小尴尬,饭店里的饭菜比地摊那里要贵上很多,结果我们三个人身上的钱加一块儿都不够付账,想跟饭店老板先赊着,改天还给他,不过饭店老板跟我们不熟,愣是不赊给我们,强顺就建议,把那九千块钱先拿出一点儿付了饭钱,回头再补上,杨二哥伸手把那钱掏了出来,我赶忙跟他夺了过去,给他们两个解释,这钱跟别的钱不一样,能经咱的手过,但不能经咱的手花,你现在花了就是以后再补上也不行。强顺听了挺不乐意,我跟他说,这就是规矩,规矩不能坏,等咱真坏了规矩遭了报应,后悔都来不及了。
在这里解释一下,强顺为啥一直鼓捣着我给人看事收钱呢,因为过去我们跟陈辉一起流浪的时候,陈辉带着我们给人家办事,偶尔会收人家的钱。给人看事儿能收钱这个,就是在那个时候,在强顺心里根深蒂固了,他一直都困惑着我为啥不能收钱,为啥跟着陈辉给人家办事的时候,我帮人看的事儿,陈辉却能跟人家要钱。我给强顺解释,陈辉收钱是因为人家有祖师爷护着,再说,他一个人领着咱俩年轻人,又得让咱们吃,又得让咱们穿,有时候要不来饭,他再不收点儿钱,咱不得饿肚子,当时的情况不同。
言归正传,这时候钱不够付账,老板又不赊给我们,没办法,我只能留下当“人质”,强顺陪着杨二哥到杨二哥家里拿钱。
拿来钱结了账以后,我们俩把杨二哥送回了家,到家他们以后,杨二哥非拉着我们俩到屋里再坐会儿。
客厅里,杨二哥一摇三晃给我们俩倒了两杯水,我把钱从身上掏出来,放到了桌上,交代杨二哥,把钱收好,可别等明天酒醒了以后忘了。杨二哥说,忘不了,等上夜班的时候,带着钱回老家一趟,亲手交给老田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