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茶水喝的差不多了,歆阳子恢复了几分神色,他朝我太爷和我奶奶再次拱了拱手,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师傅死后,贫道心灰意冷,当时我和师傅已经收养了六十几个孩子,观里的粮食也所剩无几,要是再到山下用粮食换孩子,恐怕我也养不活他们了……贫道就带着这些孩子守着道观,整日盼着这场饥荒赶紧过去,直到今年秋收的时候,贫道见地里有了几分收成,老百姓的日子也差不多能活命了,贫道就带着这些孩子去找他们的父母。这些孩子过去在哪儿换的、在哪儿领的、甚至他们的名字、他们父母的名字,贫道这里都有详细的记录。”
“贫道按着记录,逐个儿寻找他们的父母,谁知道,六十几个孩子,父母在这场饥荒里活下来的只有二十几个,剩下这三十几个孩子,家里一个人都没了,全饿死了,唉……贫道只好又把他们带回了观里,不过……不过现如今,观里的粮食也快没了,贫道整日发愁,这么多孩子,我该怎么给他们找条活命呢……”
听歆阳子说到这儿,我奶奶深深点了下头,这几年来,又是饥荒,又是兵乱,老百姓们的日子水深火热,谁还有心思到山上烧香呢,黄花洞最下面那间道观门口放的那顶香炉,看看里面凝结成块的香灰,不难想象道观此时的落魄,道观里又没有田地,还要供这么多孩子活命,确实是个大问题。
这时候,歆阳子还在说着,我奶奶赶忙回神,就听歆阳子说道:“这几年兵荒马乱,再也没百姓来观里上香,观里现在连买私盐的钱都没了……”(当时私盐泛滥,比官盐要便宜很多,私盐就是那种很粗糙的大盐疙瘩,又咸又涩,吃多了还能中毒。)
听歆阳子这么说,我奶奶猛然意识到一件事儿,就问歆阳子,“既然观里连买盐的钱都没了,晚上怎么还点着那么大盏的油灯呢?”
歆阳子苦笑了一下,“下面那座大殿里的四盏油灯,点它们其实是为了您二位贵人呀,为了能让二位看到里面的孩子,这间大殿里的油灯,那是因为……”歆阳子再次苦笑,“因为师傅过世以后,贫道积郁成疾,一场大病,病好之后,不想双眼出了问题,夜不能视物,驱使五鬼必须在晚上作法,不得已才点燃的,若是放在平常,贫道哪里舍得……”
“哦……”听歆阳子这么说,我奶奶释然的同时,又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既然下面那些灯盏是为了让我们看到殿里那些孩子,那么说来……道长,难道您早就知道我们今夜会来?”
歆阳子再次朝我太爷和我奶奶一拱手,脸上露出歉意,“以刘前辈与白仙姑的手段,堰身鬼一旦进入二位家里,二位定能发现它是被人驱使,定会连夜找上贫道……”
听歆阳子这么会说,我太爷和我奶奶对视了一眼,都感觉挺掉面子的,父女两个大半夜跑了十几里山路,感情都是给人家提前设计好的呀。
歆阳子似乎看出了我太爷和我奶奶这时的想法,紧接着说道:“二位莫怪,贫道这么做,也是没办法呀……”
我太爷笑了笑,一摆手,“没事,道长不必自责,只是,道长说了这么多,我们还不知道你想求我们做什么事?我们家里的粮食也不多,不过,家里还有些积蓄……”
“不用……不用……”歆阳子赶忙摆手,“贫道想求二位的是……是想让二位帮我重振黄花观,师傅未去世之前,黄花观一直由师傅打理,师傅既懂医术又懂奇术,经常帮人治病驱灾,在这附近一带小有名气……”说着,歆阳子又叹了口气,“我这当徒弟的,资质平平,跟随师傅几十年来,师傅那些医术、法术,贫道仅学得皮毛,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拿不出手?”我太爷见歆阳子一脸羞愧,说到最后吞吞吐吐,只好替他说道:“这次我们村里的怪病,你没办法救治,却又不想辱没了黄花观的名声,黄花观一旦声名扫地,就会断了香火,到时候这孩子你就没办法再养活他们,所以你就找上了我们家,想让我们帮你,我们暗中出力,黄花观表面得名,对吧?”
歆阳子一听我太爷这么说,整个人激动起来,赶忙又从椅子上站起身,几步走到我太爷跟前,双手一作揖,看样子又要下跪,我太爷没等他跪下来,站起身拦下了他,“道长不必多礼,这件事,我们帮定你了!”
这时候,我奶奶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沉吟了一下,随后轻声向歆阳子问道:“敢问道长,您还记得昨天村长家门口那位胡家妹子吗?她男人打了一只兔子,您说那兔子是山神爷的先锋官,要是当时那只兔子已经给她男人杀了,您会怎么做?”
歆阳子听我奶奶这么问,看了我奶奶一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贫道还能怎么做,只能骗他们说,想要不受山神爷的责罚,就找个菩萨身边的转世金童养在家里,他们当然找不到转世金童,最后还得来找贫道,贫道这里这么多孩子,随便送他们一个让他们养着,他们知道是金童转世,一定不会怠慢孩子,贫道这里呢,也就能少一份负担了……”
“唉……”听歆阳子这么说,我奶奶和我太爷同时叹了口气,看来这歆阳子真的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要不然他一个出家修行的道人,怎么可能会装神弄鬼、撒谎骗人呢,不过他这么做虽说不对,却是苍天可鉴、情有可原。
就在这时候,外面又传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声,不大会儿功夫,从门外传来一个童声,好像还是刚才端茶水那孩子,就听声音低低说道:“师傅,您在吗?面没了……”
我奶奶闻言心头一沉,就见歆阳子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尴尬地朝她和我太爷一拱手,“二位稍候,贫道去去就回。”说着,抬脚就朝房门那里走,可能因为这时候心思已经飞到了外面,身体“咣”地在桌角上撞了一下,撞得桌上茶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不过歆阳子这时好像没有察觉似的,停都没停走到房门那里,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紧接着,传来歆阳子一声低低的询问,就听那孩子答道,“真的没了,就剩几根野菜了。”
我奶奶朝房门那里看了一眼,又叹了口气,随后起身来到房门口,不过歆阳子已经领着那孩子朝殿外走去。
我奶奶转回身对我太爷说道:“爹,不如我现在就回家吧,咱家还有些粮食,我回去带一些过来。”
我太爷听我奶奶这么说,即刻点了点头,“这歆阳子道人和他师傅一样,大仁大义,教人钦佩,这种人,如果不帮他,那这世上就没咱能帮的人了,去吧,叫上你哥,再到你舅舅家里问问,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嗯。”我奶奶应了一声,走出耳室,离开大殿,顺着之前过来的山路下山。
不过,当我奶奶走到第二座道观平台上的时候,猛然间发现从这座道观的门窗里突突地往外冒着烟,这道观是没有烟囱的,也就是之前孩子们睡觉的那座道观,似乎里面这时正在生火做饭。
我奶奶忍不住走进去看了看,就见大殿靠东南墙角的位置,用石头盘着一个圆形的地锅台,地锅台上支着一口大锅,从锅里正呼呼地往外冒着热蒸汽,旁边大大小小几十个孩子围着,一双双眼睛眼巴巴的往锅里望着,显然都饿了。
锅台跟前,有几个稍大点儿的孩子正往灶膛里添柴禾。锅台旁边,就见歆阳子单手揽着一只大木盆,另一手正从木盆里抓出什么东西往锅里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