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声音落毕,青石道人立刻从梦中惊醒,觉得这梦来的蹊跷,立刻穿上衣服提着灯笼,到黄花洞里一看,就见黄花大仙神像的脸颊上有两道清晰的血痕……
青石道人大惊,随后细细一琢磨梦里女子说的那四句谶言,前三句的意思是说,将来三年之内要有大旱,会有很多人饿死,现在必须赶紧囤积粮食,到时候好接济那些老百姓。至于最后一句“舍身成仁”,青石道人有些想不通,既然想不通,最后他也不再去想了。
这些年来黄花观香火鼎盛,也积攒下不少香火钱,第二天,青石道人拿出观里所有积蓄,带着歆阳子下山购买粮食。
前后半个月下来,积蓄花尽,同时,观里也囤积了为数可观的粮食。用歆阳子的话说,那些粮食足够十个人吃上五六年的。
一转眼,时间来到第二年,也就是1941年,果然出现了旱情,局部地区出现饥荒,但是并不算严重,特别是黄花洞这一带,背靠大山,附近老百姓的日子勉强还能过得去。
又一年,到了1942年,旱情加重,很多地方颗粒无收,大饥荒全面爆发,特别是黄河南岸,已经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青石道人听说以后,带着歆阳子,赶着提前预备好的两辆骡子车,来到黄河南岸,一路给老百姓们发放粮食。
然而,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全省大饥荒,遍地饥民,仅凭青石道人这些屯粮,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接济几天下来,道观里的粮食骤减,但饿死的饥民却越来越多,青石道人一看,这可不行。
就在这时候,青石道人发现很多父母把自己的孩子,跟别家的孩子换来宰杀吃肉。青石道人顿时痛心疾首,交代歆阳子,粮食不再发放,全力解救这些可怜的孩子。
怎么解救呢?拿粮食跟孩子的父母换孩子,然后把孩子送进道观暂时抚养,等饥荒过后,再把这些孩子还给他们的父母。
据歆阳子说,当时一两斤粮食就能换来一个孩子,甚至许多父母见他们有粮食,直接把孩子送给他们,求他们给孩子一口饭吃。
一年之内,黄花观收养了五十多个孩子,年龄三岁到十三岁不等。
一九四二年冬,这一天傍晚,青石道人和歆阳子拉着一车粮食又换来十几个孩子,在回道观的途中,路过一户人家儿,刚走过院门口儿,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孩子的哭声,因为院墙不算高,歆阳子爬上墙头朝院子里瞅了一眼,就见院子里几个男女围在一口大锅旁,大锅里煮着开水,旁边躺着几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正在哇哇大哭。
那几个男女里面,有个黑瘦男人,手里拿着一把牛耳尖刀,正蹲在大锅旁一块石头上有气无力的霍霍磨刀。
歆阳子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赶忙跳下墙头对青石道人说,院里有几个大人要杀孩子吃肉。
青石道人闻言,立刻带着歆阳子冲进了院里。当时他们所带的粮食已经全换成了孩子,骡子车上除了一群孩子,一粒粮食都没了。
一番交涉,院子里的男女却不同意他们把孩子带走,至少也要留下一个给他们填肚子,青石道人见几个男女态度决绝,沉默一会儿,猛地一转身,走到黑瘦男人跟前,一把夺过尖刀,刀尖一转,“噗嗤”一声把尖刀捅进了自己的心窝!
“你们有吃的了,放了孩子吧……”青石道人说完,噗通一声栽倒在大锅旁边,气绝身亡!
歆阳子见状,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师傅是在拿自己换这几个孩子呀!
歆阳子眼泪模糊着走到青石道人尸体跟前,拔出青石道人胸口的牛耳尖刀,深深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歆阳子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了,放声痛哭、泪如雨下,哭声里,有愤恨、有无奈、有肝肠寸断……
此时此刻的我奶奶和我太爷,也是刚从这场饥荒里跌爬过来的,个中滋味儿,他们又怎么能不明白呢?惹得我奶奶也是不停抽噎,与此同时,打心眼儿佩服这位大仁大义的青石道人。
我太爷长长叹了口气,“舍身成仁,这就那最后一句谶言……”
我太爷这话一出口,无疑拨到了歆阳子最脆弱的神经,哭的愈发厉害,不大一会儿,犹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师傅死后,我连师傅的尸骨都没地方收呀……是我这做徒弟的无能,是我这做徒弟的不孝呀……”
一场天灾*,究竟带来多少血泪惨剧,谁也说不清,谁也数不清……
我奶奶和我太爷这时只能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歆阳子哭,谁也没去劝阻,谁也去没拦他,因为我奶奶和我太爷心里很清楚,他们也看得出来,孩子、刀子、师傅,这些事儿,应该是歆阳子第一次跟别人提起,之前一直压抑在他自己的回忆里,那种独自承担下来的痛苦与折磨,可想而知。
有些心事,一直压在心里,未必是件好事,等到恰当时机,畅快淋漓发泄出来,未必是件坏事……
这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我奶奶和我太爷就那么一直看着歆阳子,就那么一直等着歆阳子。
一点一滴的,时间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歆阳子的嗓子哭哑了,虽然还在哭,但同时也在喘着粗气,前胸后背随着喘息,一下下隆起的很厉害,显然是哭累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大会儿功夫,耳室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紧跟着,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师傅,茶沏好了。”
耳室里的三人同时转头朝房门看了一眼,门并没有被推开。歆阳子赶忙止住哭声,慌乱地撩起道袍去擦脸上的泪水。我奶奶见他这狼狈的样子,被徒弟看见了不免尴尬,示意歆阳子别动,自己起身走到门边,把房门拉开了一条缝。
就见门口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童,道童手上端着一个木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大茶壶,三个粗瓷茶碗。
我奶奶对道童笑了笑说道:“来,把茶水给我吧。”
小道童很听话,连同托盘一起递给了我奶奶,随后,小道童一侧身,探起头想往屋里看看,估计他进来的时候听到了耳室里的哭声。我奶奶忙用身子一挡,“我们和你师傅有要紧事要谈,你先跟你的师兄弟们在外面玩儿吧。”
视线给我奶奶挡住,小道童只好作罢,规规矩矩给我奶奶作了个揖,“那我领着师弟们先做早饭去了。”说完,小道童转身离开。
我奶奶没着急把房门带上,手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眼睛看着小道童的背影,整个人显得有点儿失神。家里人早就想要个孩子了,可她的肚子一直不争气,要是成亲那年就怀上孩子,到现在也能端茶倒水了。
直到小道童走出大殿,我奶奶这才回神。房门关上,回身走到桌旁,茶壶茶碗放在桌上,托盘立在桌下,先给歆阳子倒了一碗。
歆阳子这时候虽然止住了哭声,还是一脸悲戚,想来哭的也口干舌燥了,端起茶碗吹吹茶叶沫子,又试了试温度,一口气喝了大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