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郭队继续说道:“袁经理,基于你长年在外工作,对家里情况比较生疏,对你妻子的生活和交际均不清楚,我们想查看一下你家的电脑,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吗?”
袁建设抬起头,颇为迟钝的呆了片刻,又点了点头。
“那好,最后,我们恐怕要和你儿子谈一谈。”
袁建设没有说话,人显得更痴呆了。
“到了这种程度,你儿子一定要知道了。”郭队提醒道。
沉默了片刻,袁建设用一种近乎梦呓地声音说:
“小伟可能马上就回来了,他只差半年,学校让他们回来找工作了,他想早点儿回来找个好工作,回去拿个毕业证,再回来,就再也不走了。”
袁建设声音里面并没有什么悲伤,更多的,仿佛是依然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又仿佛含有一种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一个误会?一个玩笑?一个噩梦?——只要这么一说,就会立刻回到从前,回到他习惯的那种安全的生活里。
但这不是玩笑和误会,更不是一个梦,——他老婆王秀英确确实实被人杀害了,在他儿子即将回来,全家团聚的前几天,——而凶手,正逍遥法外,还不知是谁?
五
尽管袁建设本人没有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但我们今天却感到有了更多的收获,而且,我想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种暂时无法证实但却又非常可能的可能。所以,当我们带着王秀英的电脑回到队里之后,小冯小秦同时想扎在电脑前赶快研究研究。——可没有能来及,郭队决定先开一个案情分析会。
对于这会儿开案情分析会,我猜小秦、小冯,或者说所有这个组的人都觉得不必要,因为手头最重要的资料还没有开始研究,并不比前一天增加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可供分析和探讨。所以,在会上,大家都沉默着等着郭队开口。
郭队笑了笑:
“怎么都这么深沉?那我点名了,小秦,你先说,你认为下一步应该往哪个方向着手?”
小秦看看郭队,又看了看会场上的其他人,想了一下说道:
“我想,首先要调查一下案发前后袁建设的行踪,是不是像他自述的那样确实不在本地,如果果然如此,那就可以排除他作案的可能。”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一直憋着的小冯接上来说:“不是有监控录像吗?要想进入这层楼,楼门口是唯一的通道,当然飞贼也许可以攀爬,但现场排除了凶手从窗户进入的可能,而且以袁建设的体态,我相信他也不可能从其他地方进入他六楼的家,——所以我们只要调出监控录像应该就可以做确定。”
郭队点点头,然后转向小冯:
“不错,录像就可以确凿无疑的判定了,那你的侦破思路是什么?”
“我觉得现在应该重点研究王秀英的电脑。”小冯回答:“我感觉其中应该能找到比较重要的线索。”
“为什么?”郭队追问。
“因为就死者丈夫的介绍,虽然每个具体回答的本身,几乎可以说没有太多价值,——可从另一面,我觉得却大有价值,因为从那些摇头和不知道中,可以感受到死者和她丈夫像很多老夫老妻那样,处于一种稳定却隔膜的生活状态,熟悉而陌生。——但是,我们现在知道,很多人对这样的婚姻状态并不满意,——尤其在这个网络时代,更是想不明白都不行!”
说到这儿,小冯顿了一下,一耸肩膀:
“——比如光看看那些最初通过网络发生各种道德或不道德感情的无数例子,就能让我们足够明白,原来很多生活中看来老实的男人,本分的主妇,仿佛单纯的小姑娘,小伙子,总之那些我们以为好像一块木头似的人们,私底下的行为能达到多么开放与随便的程度!——反正现在大家都能明白什么叫‘人不可貌相’,什么‘人心隔肚皮’,什么是原来‘迫于环境’?总而言之吧,彻底明白一颗澎湃的心可以在任何一副皮囊中,好看的,难看的,年轻的,老眉喀嚓眼的,都有可能——”
我们都笑了——
“现在我们回头看死者,” 小冯继续说道:“——那么死者呢?她对这种生活状态满意吗?她真的像表面显示出的那样,是一个一老本等,令人尊敬的中年妇女吗?——这暂时当然还不能确定,——但今天还有一件事挺意味深长的,那就是死者写日记?!——写日记不是一个常态的事情,应该是属于——那些自认为很感性,有灵魂,有思想的人——爱做的事。——那我觉得说明死者可能内心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样,木头木脑,毫无波澜。——那么再看死者目前的生活状态:儿子离家上大学几年了,也没有老人需要照顾,丈夫又只能一个月才回来几天,她又没工作,也没什么特殊爱好,整天一个人在家。——所以,说好听些,处于极其安闲的状态,说难听些,非常乏味,或者说很寂寞,那么一个人很寂寞,常年很寂寞,——常常会意味着什么呢?”
对小冯的反问,我们又笑了,会心的笑,——郭队也笑了,却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
“——意味着多种可能。”
小冯闭住了嘴,敏感地看了看郭队。
郭队又笑了笑,接着说道:
“没有别的意思,小冯,我仅仅想说‘人各不同如其面’,同一境况对不同的人来说感受可能是天渊之别,——比如对于修行者或者做研究的学者,我们视为的寂寞,于他们,可能是求之不得的宁静,恰恰安享于此;——对于正在创作的艺术家,寂寞恰恰是最好的创作环境;——对于外向积极的人,可能会主动参与一些社会活动来改变现状,以排除无所事事的状态;——对于某些——我称为钟表一样——的人,寂寞会令他们厌烦,抱怨,却不会让他们真的去做点什么改变现状,他们习惯日复一日重复12个他们早已了解熟知的数字,唯一的变化,仅仅是走不准;——而对于某些人,寂寞常常意味着开始了吃喝嫖赌抽,——当然,更多的普通人——”,
说到这儿,看着变得严肃的我们,郭队又笑了一下,以稍微轻松些的口吻说道:
“——那些还愿意遵守法律的公民,会选择看起来最轻松,最秘密,最自认为只赚不赔的方式排遣寂寞,恐怕这也是最初网络传情盛行的原因,因为网络的隐秘最符合人们希望‘神不知,鬼不觉’的要求,同时,还有成本低廉的巨大优势。——所以,小冯,我不是认为你想的有问题,而是觉得多表明一些前提条件,就更容易让我们得出相类的结论,现在你接着说吧。”
看了看郭队鼓励的表情,小冯接着说道:
“嗯,——如果死者王秀英心里有波澜,生活又处于无人关注的真空状态,经济又不宽裕,年龄又大了,她最可能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来排遣寂寞呢?”
“由网聊到网恋呗!”小胡接了一句:“成本低廉,人群接近,寂寞的心随便一碰,搞定——”
我们又笑了——
小冯耸了下肩膀:
“对!这就是我的怀疑。但现在‘网聊’和‘网恋’却没有以前那么令人安心了,因为骗子、妓女,敲诈犯,抢劫犯等等不怀好意的人物也正在不断的加入这条解决寂寞的既隐秘,又近乎无成本的‘传情’渠道,由此引发的抢劫、诈骗,敲诈案件可以说是屡屡发生,其中有相当多的女性,有家庭的女性,成为了被敲诈的牺牲品,为她们的一夜风流付出超乎她们想象的代价——”
说到这儿,小冯加重一点儿语气:
“还记得吗?死者在案发前突然取了没有人知道下落的3万块钱。”
会场再次沉静下来,其实小冯的猜疑也正是我们的猜疑,所以这也是我们着急想检查王秀英电脑的缘故。
在沉静中,郭队开口了:
“看来大家都产生了相同的怀疑,估计也产生了差不多的调查思路。其实我也这么怀疑过,只是现在却没最初那么有信心了。”
小冯立刻追问。
“为什么?”
“因为日记。”
“日记?”
我们一起反问,想起只有郭队曾仿佛翻了一下王秀英的日记。
“对,”郭队回答:“别忘了关于那本日记,我比你们多看到了一点。”
郭队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因为如果很关键,郭队为什么不向袁建设要求检查日记呢?
六
郭队笑了。
“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奇特的内容,因为我只是从侧角看了两眼,内容一眼也不知道,但我还是看到了一样我认为有一定价值的东西——”
“什么?”我们齐声问。
“日期。”
“啊——”我们又集体有些泄气吐了一声,但然后还是一起接着追问:“日期是什么时候呢?”
“后面就是最近。”郭队回答:“那如果猜的不错的话,袁建设手中的那个日记本也许就是死者王秀英今年写的日记。”
会议室沉默了一会儿,大家开始齐刷刷地看着郭队,等着听郭队进一步解释。
郭队意会了大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