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们还是先别谈什么对起对不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坐,云宝,你也坐下来,现在我们还是先谈谈更重要更实际的问题比较好,——眼下的事实是,情况已经发生到这一步了,我有错,但后悔没有用,——不过刚才我听你的意思主要是生气我丢了你的面子,——这我觉得还好,我觉得我可以弥补的超过你的需要,云宝,你看是不是我再找到你后娘,彻底更正一下今天给她造成的误会,——我相信这个我能做到。”
云宝慢慢的走了过来,望着安详的仿佛在探讨一个于己无关问题的郭小峰,沉默片刻,也慢慢坐了下来,再次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郭小峰却没有放松,静静地追问: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是不用再去解释的意思吗?”
云宝偏过了脸,没有回答。
沉默几分钟,郭小峰再次主动开口了:
“云宝,你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权衡,——如果是这样,那我想把今天我为什么在你后娘面前丢你脸面的理由——,哦——,不,——不能说理由?只能说我个人的刚才一度的想法,——现在再给你解释一下,——不是为自己辩解,就是希望你听完后,再权衡的时候多权衡一个方面。”
说到这儿,他突然又微含自嘲的笑了一下:
“——唉——,说起来人不服老不行,年轻人总是锐气强,要尊严,要面子,——我过去也是如此,——可惜现在不知不觉不仅人老了,胆子也不知不觉变小的到可没出息的程度,想什么事儿都很畏缩,畏缩成了本能,——今天的事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比如说今天和你后娘一见面,没想到她又找同盟军,又找我,居然就是为诉说诉说你的不是?!——而目的呢,居然也就是能让我们因此分开?!——当时我就想,肯定是因为一再不能从你这里找到便宜,所以让你后娘对你嫉恨到半神经的程度了,要不然干嘛要干这种不惜花钱费事,她自己却得不到一点儿实际利益的事儿呢?——而我觉得,一般一个人到了这种程度,恐怕都是恨的比较厉害了!——你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道理?”
说到这儿,郭小峰又刻意停住了,仿佛是给云宝琢磨或反驳的时间——
云宝依然低着头,没有回答,——片刻,郭小峰又继续说道:
“——另外,印证我这个观点的,还有她们上午的行为,上午的给我发了短信,我回了信之后,马上就迫不接待要见我,显然已经很急躁了。——那时我就有些奇怪,就想还是先去看看比较好,因此约到了下午。——因为我是个刑警,见得血案比一般人都多,有机会知道很多心思狭隘的人,在走向绝境之后,性情能演变到多疯狂残忍的程度。——而且最糟糕的是,——杀人不比救人,太容易了,很多一辈子干什么都不成的笨蛋,在最后发疯时杀人放火,倒常常能成功?!——这也是后来在谈话中我为什么几乎是想也没想就顺着你后娘的意思这么说的原因,——为的是我想,反正我们已经分开了,她又这么迫不及待渴望得到结果,那何不就势让她觉得没白费劲儿呢?——因为一般人都是这样,凡费力干点事儿,能有点儿结果总会更高兴的;要是什么结果都没有,有的人吧,会气馁,索性放弃;有的人可不是,拧劲儿上来了,就会更疯狂。——云宝,我不是反对一个人要尊严,更不反对一个人捍卫自己应有的权利,但如果捍卫到了开始转而准备把别人拖入不该承受的灾难中,或者准备象猫戏老鼠那样捉弄人家,——我觉得就过分了,——当然,这种事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不能勉强。——可有一点我想说,你不站在对方的角度想,就站在你自己的角度想,想一想生命是不是很脆弱?死掉或者变成残疾是不是很容易?——然后再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想法是不是有一点点儿道理?——考虑考虑为了嘴上的英雄感而无限制的挑衅别人的自尊心和承受极限,最终很可能将自己也推到不可测的危险境地,值不值——”
云宝抬起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
但郭小峰又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这些没意义的话了,我说这话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给你增加一个衡量的角度,——现在,该解释的,我已经解释了,解释的目的就是希望的你能更多方面的衡量一下,然后明确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决定,如果想想还是觉得窝囊,那我们再探讨一下,看看我怎么做来弥补比较好,我想这个问题不大,因为不过是面子嘛,还是不难找回来的。”
这次云宝没有回答,咬着下唇,开始审视起郭小峰的神情来。
毫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郭小峰突然又淡淡一笑:
“不用了是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必须说我很高兴你现在能这么想,——因为我想你后娘嫉恨你,因此下意识的就要贬低你,要不然,多少有些脑子,也不可能相信我能甩了你对不对?——如果非得让她明白事实,激得她更加记恨你,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对不对?——所以,干嘛不让她就这么想呢?——如果她能因此心平气和些,不再理你,不比她一直耿耿于怀总想伺机报复好?——比如万一等你和一个合心合意的男朋友恋爱时,——她又这么做,——那不更麻烦?”
说到这儿,郭小峰站了起来——
“好了——”
“——好什么?”云宝打断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如果你生气我今天让你当众丢脸,你直说好了,说这些漂亮话干什么?”
郭小峰的笑容消失了,平静地说道:
“说这些当然是解释我为什么不征求你的意见,就在你后娘面前丢你脸面的缘故,我做错在前,自然不能装作没事人一样,就算事后弥补不了,做一些解释也是必须的。”
又咬了一下嘴唇,云宝带着忍气吞声的神情说:
“对不起,我知道我今天很过分,但那都是赌气的话,因为我一见那个老巫婆就失控——,这谁都知道,——对!我知道了——”
说到这儿,云宝仿佛彻底意识到了什么,失声叫了起来:
“——这是个圈套!圈套!她们故意的,那个老巫婆是故意的,故意约好你后,就让她女儿给我打电话,添油加醋的激我!——对!就是这样,这一定就是那老巫婆早就计划好的!——小峰,这是她们设计的圈套!”
——圈套?——郭小峰不由得讥讽一笑,——这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别人设计好的圈套?——刚才干什么了?——不觉得太迟钝了吗?——你的聪明劲儿呢?当初设计别人的聪明劲儿呢?——该不是因为都用在设计别人身上了,——因此剩不下一点儿脑子去意识到——谁也不比谁傻多少——的简单道理吧?
“——小峰,她们是故意的,故意激我的!”云宝继续说着,越发愤怒。
这一次,郭小峰终于开口了——
“是吗?这我不知道,”他淡淡地说:“不过所幸,无论是不是圈套,对我们都没什么影响——”
“——怎么会没影响?当然有影响!——她们就是要激我发怒,因为她们知道我一见那个老巫婆就失控,而且见不得任何和她站到一边的人,我,我,我就会赌气,就会说出不是我想说的话!——”
郭小峰冷冷地望着激动的云宝。
一见那个老巫婆就失控?就会赌气?就会说出不是她想说的话?
——那请问你刚才在说那些话时你后娘还在吗?——好,就算气愤在延续,所以今天说这些还算是赌气!——但以前呢?以前那几次在家里冲着他大发作,说的那些和今天内容重复的刻薄,感到她自己吃了大亏的表示?——她后娘在哪儿?——也能解释成赌气吗?
——如果说有气,也不是赌气,而是生气吧?——生气她自己怎么这么不幸?居然和他这么一个比她大了近二十岁的男人有了关系?——不甘之下,才会这么控制不住的三天两头提醒他吧?——而他,是怎么做,都不仅不能弥补她的痛苦,甚至不能使她把所有的怨恨只集中在自己身上?!——还是依然继续怨恨女儿把她带到了他这个火坑,——而且还要向全世界宣告!宣告她的无奈!被迫!宣告一切都是因为女儿像个可怜虫那样求了她!
这最后的回忆突然将郭小峰一直压在心底的怒火激了上来!
——他愤怒地想:坦白的说,一直以来,云宝不断重复的那些怨恨虽让自己渐渐寒了心,彻底淡掉了对她的那份情,但还是不计较的,依然想着感情的事只能尽力,不能勉强,——她不喜欢他,也不是她的错。——自己还是祝愿她将来能幸福,还是想着能做点儿什么,多少作为一点儿自己曾经拥有过她的补偿,作为女儿和自己错误的弥补!
——万没想到,到了今天,云宝在当众刻薄自己之后,居然又讥讽地提到自己的女儿,——好像她委屈吃亏的光羞辱他还不能解气,——还非要连女儿也羞辱一番才行?——自己万般用心换不回她的心也就罢了,居然连稍稍公平的只嘲骂他也换不回?
——为什么?就因为在她眼里他太老了,又太差了,——因此再怎么做,都让她不甘心!都觉得她自己吃了大亏!——把本来曾两厢情愿做的事,完全变成了他沾她的便宜?!——好像这些日子她全是在痛苦和忍辱负重的生活?!——那他非常想问问她,就算最初全是自己和女儿的错,——可后来他们的关系延宕到今天,难道她自己没有一点儿责任吗?就一点儿都记不起她要是肯早走,不就早不用在他这儿受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