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来的好奇使他忍不住又起身来到茶室看看,——正看见云宝刚刚放下毛衣针,扭回身冲着枕头非常温柔的笑了笑,然后又冲着虚空伸出一只手微微握了起来,仿佛握住了另一只手,——曾经是握住另一手,他的手,为给他添点儿坐起来的力气。
他没有看下去,转身回了卧室,猜测接下来的云宝,应该会在地板上趴一会儿再回卧室,因为曾经就是那样的,他半醒不醒时懒得动,很想就势接着睡下去,所以总是不仅不肯起来,反倒会把要拉他起来的云宝拉回怀里一起躺下,——但结末总是以他起身回房告结束,因为云宝虽然开始会躺下,接下来却一定会一边絮絮地重复地板太硬,睡久了对身体不好的道理,一边使劲儿推他,直到他不得不投降,——云宝的骨头里一直都有着惊人的固执和韧劲儿,不管想做什么,总要做成。
这是固定的结局,但每次都要走一遍这个过程,因为再后来,等她催他起身又成了他的一个小小乐趣,所以变成了开始刻意不起……
郭小峰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但昨晚云宝却一直没有回卧室,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关于他们相处时光中幸福部分的咏叹调,终于唱到了尾声了吧?——所以昨夜她没有微缩那一幕曾反复的场景,而是做了一个完整的告别。
又低头沉思了片刻,郭小峰给方月馨发了一个短信:——请转告她们,我愿意尽快见到她们,谢谢!
十五
方月馨非常不安地看看郭小峰变得异常沉郁的脸色,又偷眼看看对面那两个显然对她们谈话产生的效果而非常满意的脸,虽然那种满意努力掩藏在——正义为公——的表情下,不过,还是太清楚的表明了她们的真实目的!
这个意识让从开始都伴随着她的那种不舒服的尴尬感,——越发强烈了!
下意识的,方月馨有些难堪的别转过脸,——说实话,对于扮演这样的角色,她非常不适应。
——因为她一直是个很自傲的人,即使后来遇到的情感挫折,使她性格已然大为改观,但一直以来的自尊保持如故。——比如,那时当她看到那个突然发来表示分手的短信后,仅仅做了一个关键的确定,就表示了恭喜。——这就是她,死缠烂打的事,她不屑做,也做不来!
然而此刻,自己却似乎却正扮演着拆散人家的角色?!——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跟那些心胸狭窄而挟嫌报复的小心眼女人似的!
这念头使方月馨又不由自主的稍微动了一下,仿佛想用这个方法来减少一下那种不舒服感——
果然,这个动作多少中止了她内心越来越强的异常难堪的感觉,——恢复了一些镇定和理性。
——她是很可能被这样误会的,方月馨尽量冷静的想:——而且,当初这位后母居然能辗转找到她,希望拉她做同盟军,一定就是认为她就是她那类人,——也是一心想报复那个梅云宝。
最初洞悉对方目的时,她觉得很不舒服,几乎想一口回绝, ——但——,怎么说呢?毕竟有这种过结吧?——她还是想听听这位那么快就代替她的女人到底有什么独特,什么高招?——没想到一听下去,倒是吓了一跳,——什么贪财之类的倒也罢了,很多男人就愿意为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买单,一个愿买一个愿卖,——郭小峰也未必就看不出来,没准儿很乐得买呢?!
但如此有心机和翻脸无情却超乎了她的想象?
这个被人赞不绝口的大孝女?——居然是事先偷偷请了私家侦探调查了亲生父亲的收入?!
关于这个说法,她是相信那个叫梅云宝的后母的,——因为光凭眼前这个同样贪财的女人,当时非常绝情的不仅不去照顾前夫,甚至连和女儿去装模作样的看一眼都没有的行为,——就能知道当时那个可怜的老家伙是瞒着大家他又有钱了的情况的。
那如果这是真的,——这位梅老师是什么人呐?!——而且还自始至终能装的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这也太会装,心机也太深了吧?
——并且除此之外,这位梅老师翻脸无情的程度,听起来也够可以啦!
据那位梅老师前男友的母亲说:她居然在男友家已经为他们公布婚期时,突然不留情面的拒绝了这门婚姻,还当着他们全家的面说:她从来也不爱他们的儿子,她最爱的男人,他们儿子知道,所以她不会跟他结婚。——还刻薄的说:她现在什么都有,所以他们这种小市民根本不配娶她!
除此之外,她怀疑恐怕那位梅老师恐怕还说了更多不便复述的刻薄话,——因为都过了两三年了,那个母亲说起这事儿来还气愤不已,——那话里话外还充满了羞耻难言,渴望找回自尊的情绪,比如最后她恨恨地说:
——“谁稀罕她呀!她有什么条件呐!小小年纪就没了娘,这就是命硬,还有个病歪歪的外婆,那都是包袱!——不过我们看她平时还勤快,也孝敬老人,人还算规矩,我们当初才不计较她条件差,——凑合要她的!——居然还敢说不爱我儿子?——笑话!喜欢我儿子的女孩儿排队!——不是我说,当初我儿子之所以勉强同意跟她结婚,——那也是看着她可怜,而且觉得虽然以前有个很好的男朋友,但后来一上床发现还是个姑娘,算比一般女孩儿规矩,而且又觉得是破了人家的姑娘身,不好意思再甩手罢了,——她还当自己是谁呢?以为谁多想要她呢?!——也不找片碎玻璃照照,瞅瞅自己是什么东西!”
这种种的描述,具体的是非她不知道,想来也有情绪因素,——但贪财,机心,翻脸无情,这些特点是无疑的!
而且最关键的,这些特点都使她不断想起自己曾经那段最糟心的感情经历,——想起那个一回想起来就恶心的骗子!
与此同时,她还想起这位梅老师名字里有个“宝”字,而那个家伙儿的名字里,也有个“宝”字,——这应该是个无关的巧合,——但不知怎地,也非常强的触动了她一下。
就是这些交织的原因,她心动了。
当然,最初她还是不想涉足于此——
“你们干嘛不自己找他说?”她问。
但那位后母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想那位郭支队肯定很难相信我,甚至可能见都不见我,虽然我说的全是实话,——真的!我不污蔑,就是想说实话,——就是不想再有好人上那个‘扫把星’的当了。——可人心里要是有了成见,那是你说啥他也不听!”
她不信这位后娘的动机如此善良,——但这点儿说的倒是事实!
所以最终,她同意了,——不为别的,就为她自己曾经害怕回想的那段被骗经历!
想到这儿,方月馨感到内心平稳了很多——
又看了看郭小峰,他的脸色越发像结了冰。
是不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使他意识到某些问题?
——方月馨低头暗想,——想想也有可能啊,——要不然为什么对她电话里吞吞吐吐的提醒,反应就那么大呢?!——他毕竟是个刑警,尽管昏了头,但大约比一般男人还是要敏锐些的。
要是这样的话——,也许他不会觉得自己像那些心胸狭隘的小心眼儿女人,出于嫉恨,就无中生有的破坏人家的美满生活。
这个想法使方月馨稍微好受一些,——也不由得放松了许多,看到气氛依然很僵,连忙一边给在做的几位重斟了杯茶,一边多少有些打圆场的说道:
“喝点儿水吧。”
然后,又转回头对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小峰解释:
“其实她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以后注意些——”
她的话被打断了。
“——没什么以后。”郭小峰干脆地回答。
然后又沉默了,但脸上呈现出拿定注意的神情。
“这个,这个——”方月馨有些结巴,她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
对面两个女人却显然对郭小峰的态度很是惊喜,虽然不约而同地显示出公允大度的虚假表情。
那个梅老师前男友的母亲虚伪地率先开口:
“嗳——,我们也就是说说,提个醒儿。”
但梅老师的后娘却不能按奈内心的快乐,显示出直抒胸臆地坦诚:
“要我说,这才是有决断,省得以后受害,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这种人,根本就不能处,——不说别的,在法院想涮我,郭支队你可是一清二楚的,你说那心肠多毒呀?——说实话,从小我就看出这丫头毒,紧着不敢沾,可还是要被她害!——而且她命也毒,沾上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我听说她在学校冒充什么好名声,忠贞不二,校长的儿子也不要,宁可受苦跟着原来的穷朋友,可后来怎么没成呢?哼!我敢说,不是吹了,而是那个男的被她克死了,所以没法儿成!”
这句话使她旁边的那个女人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拍着胸口充满惊恐庆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