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后来的婚姻生活相对美满,仿佛一株绿意荫荫的大树,至今还能清凉着他的心灵,让他对过上充满爱的人生始终抱有希望,——是因为曾经属于他的爱情,就如落到了适宜环境的种子,得以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并因倾情与呵护,在岁岁年轮中没有渐渐枯萎,反而日渐枝繁叶茂,荫蔽与芬芳着他们两个人。
那么,从这种意义上,自己也可以说:我配的!——因为这“适宜”,也有他的一半。
郭小峰又抬起了头,瞟一眼此刻冷冷目视自己的云宝,那目光,带着愤怒与羞耻。
他暗叹一声,又低下了头,云宝如此愤怒与羞耻,一定是觉得难堪,——发现自己看不上的人,居然也同样会看不上自己?对很多人,都是超级难堪的发现!——但这不是他有意的,他其实愿意把提出分手的面子交给她的,——只是因为她总是表现的很痛苦,却偏偏又一副决定熬下去的认命姿态,——那他再不主动,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呢?
唉——,郭小峰又无声地长叹一声,不由得又想起刚才的思绪——自己配过幸福生活吗?——他觉得“配”,当然,也许并不真的配!他高看了自己, ——但是,就算自己不配,他觉得自己也比有些人要配一些,——比那些总是首施两端,患得患失的人要配一些;——比那些面对痛苦,却不思改变,只会在喋喋抱怨中认命,又在认命中继续抱怨不停的人,要配一些!
想到这儿,郭小峰的心觉得又定了许多,开始出了第一泡茶,接着将茶分入两个品茗杯,然后,非常刻意地又将其中一杯专门搁置在他的对面,——这才再次抬头,对云宝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非常温和的喊了一声:
“云宝。”
云宝走了过来,却仿佛没有看到那个杯子,照样在郭小峰的身边跪坐下来,然后在冰冷的审视了他一会儿之后——
“你说过,”她说,然后又盯着郭小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家我可以住到愿意住的任何一天。”
郭小峰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在怔仲间,接着他又听到云宝继续说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郭小峰,我会走的,我自己也觉得呆的太久了!”
十四
当看到短信是来自方月馨时,郭小峰感到很是惊讶,短信很简单,甚至犹豫,内容是:如果有时间的话,希望他能联系她一次。——但短信的最后又强调:也并没有什么事,也不着急,如果忙,晚晚也无所谓。
看了两遍,郭小峰觉得,一定还是有什么事,只是可能方月馨还不能确定该不该说,否则以她聪敏而骄傲的为人,不会联系他的。
该不是和什么犯罪有关吧?——他第一时间这么反应,接着,这念头刚闪过,他就立刻就把电话拨了回去。
但电话接通后,不知道是不是对他这么快拨回电话不适应,郭小峰发现电话那边的方月馨,不仅声音迟疑,而且还吞吞吐吐的?——话题还总在寒暄地问他现在过的怎么样上,——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感觉。
又听了两句,郭小峰断定,确实有什么事,但这个事,看来不是和方月馨本人有关,倒像和自己有些关系?!
“到底有什么事吗?”他索性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和我有关?如果有什么就直说吧,别太客气。”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郭小峰听到了更加吞吐的声音:
“其实,其实,其实不是什么事,按理说我不应该对你谈这些,但是,但是——,对不起呀,我没有别的意思,实在,实在,实在是那个女人太能说了,听起来很夸张,非常夸张,——当然,我不是说她说的是真的,她毕竟是后母,另外一个也是有嫌隙的,所以她们一定说了很多假话,真的,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但,但——,但她们又说的那么有鼻子有眼,——我不知道怎么说,——真的,我不是想破坏你的生活,真的不是,——但你知道我以前遇到过那种男人——,”
郭小峰觉得自己有些越来越明白了:
“——我相信你绝对是出于好意,” 他打断了方月馨说,然后非常直接地问:“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云宝的后妈吗?”
“是,啊,当然,我也不信那些话——”电话那边又解释起来。
但郭小峰再次打断方月馨,很简洁地继续追问:
“我知道了,——对了,你们俩以前认识吗?”
“不,”那边立刻否认:“以前不认识,真的,她是突然找到我的。”
“哦?那请你直接告诉我,你觉得她是不是专门说给你的,或者是希望你能说给我的?”
电话那边再度沉默了片刻,给了肯定的回答——
“应该是这样,但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她们说的内容我听着觉得很夸张,可她们又说的那么千真万确的,我——”
“——我知道你是善意。”郭小峰第三次打断方月馨,然后尽量显示出很有兴趣的口吻:“要是这样,我也很想听听她们说什么,你转告给她们好吗?”
“哦——,这个,当然,但我不能保证她们说的都是真的,我——”
“我知道,谁也不会一下子判断出来,但听听肯定没坏处,——我其实也想见见她的,嗯——,因为我自己也感觉到一些问题,——说到这儿,我的说谢谢你,真的,——对了,你说还有另外一个人是吗?那人是谁?也认识云宝?”
“她自己说她是那个梅老师原来男朋友的母亲。”
“哦?是吗?——那好吧,那请你转告她们吧,我挺乐意见见她们的,看什么时候大家约个时间见一面。”
“哦——,那好吧。”
电话在那边被挂了,郭小峰放下手机,目光投向了窗外——
现在的云宝终于打破了原地轮回,——在第二天早上,她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说:
“郭小峰,你希望我离开是吗?”
对!——他在心里回答。
——当然,他嘴上是这么说的:
“我希望你能找到幸福,云宝,——而且我也知道你早就想离开了,只是你有些太恋旧了。”
云宝依然盯着天花板,半晌说道:
“是,我早就想离开了,一直打算离开,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阴差阳错?——他不知道,只知道接下来又听到:
“——你给我一点儿时间,让我准备一下,我会走的。”
准备一下?——他感到不明白,——准备什么?——收拾她的东西,或者像上次一样,再次大规模清理一次房间,以表示切断他们之间一切有形的或无形的联系吗?
他不明白,但却没敢再问,免得象迫不及待的催她走,——因此保持了沉默。
再接下来的一天天的时间里,经过冷眼旁观,他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这一次云宝的准备,不同于上次,——更复杂!——似乎是在按照时光的顺序,重温一遍他们曾经有过的欢愉。
泡一杯一模一样的“苦尽甘来”,然后用他的莲花杯慢慢来喝;再下一天是把玩儿他们一起买的各种品茗杯;——再下一天是拿曾经相同的杯子重泡一遍那些妩媚多姿的花草茶;——又接下来的一天夜里,两朵太阳花又一次绽放在橄榄绿的青瓷酒器中;——而那仿佛浅吟低唱的“江南春”,也在又一个夜里,带着清婉的花香弥漫在整间茶室……,
一切几乎如旧,只是氛围相异,——当初二人的和弦,现在变成了她一人的清唱;当初满是欢乐的眼神,现在变成了预知答案的表演,——因此曾经欢笑终结后依然憧憬的眼神,——这次变成了挥手告别的感伤!
到了昨晚,表演终于进行到了更接近于现在的状态,云宝开始坐到茶室里织毛衣,并且还将一个枕头放在离她不远的地板上,中间还铺了一条毛巾被,——然后,开始织了,那情形很奇怪,每织上两针,她就扭头看看枕头的方向,然后再扭回头织上几针,然后,又扭过头看看枕头的方向,再扭回头织上几针,期间,还时不时的伸手拉拉那个毛巾被,或者对着枕头方向温柔的看一会儿,仿佛哪里正躺一个人?
他想,这一定是前一段时间他最忙时的情景了,——那时他常常半夜回来,很是疲惫,没了天天喝茶的闲情逸致,简单冲洗后都是只喝几口白水润润嗓子就睡了,以前一个人太忙时他都是这样,——但那段时间因为云宝有了不同,她总是在他洗完澡时为他晾好了一大杯菊花茶,然后一定要让他到茶室坐下来舒舒服服的喝几口。他拗不过就坐在那里喝几口,但因为疲倦了,总是一杯之后,便想就势睡一会儿,于是云宝就索性为他预备好枕头和毛巾被。他也于是养成了在茶室小睡片刻再回房休息的新习惯。
那时,等从那特别解乏的小憩后半醒不醒的睁开眼后,总看到云宝靠在他的腿边织毛衣,而且总是很快,甚至他刚睁开眼,云宝就会扭回头,——他心里比较甜蜜的时刻甚至一度觉得这可能是心灵感应,使她能这么快觉察出他的清醒,——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是最现实的原因,——她每织几针就扭头看看他的缘故!
接下来一直到半夜,云宝还没有回卧室,——这让他多少有些奇怪,因为她的“准备”并非全然重温,而是犹如微缩景观,——这次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