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依然缓缓地释放着,云宝又轻轻地抽了抽鼻子,现在的她很爱闻茶香,那一份清新悠远的味道,嗅久了,居然竟能有几分醉意,——以前的她就常常漫品几杯之后,便偎在他身前,或和他一起找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半梦半醒地倦卧在一起……,那一刻,闻着满室茶香,带着几分醉意,偶尔睁眼,无论是一室月光,还是那两支鲜花,三四个杯盏,五六样箸匙,七八成清水,百十个茶芽,似乎都如她的千般情,万般意,幻化成一缕情肠……
哧——
突然响起的轻微拉门声使云宝一怔,她抬起了头,一眼看见推门进来的郭小峰,接着意识到,自己刚才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望了望进来的这个男人的表情,云宝立刻站了起来,接着毫不犹豫地伸手搂过他的脖子,堵住了他的嘴,因为她感觉他似乎想和她说些什么,但她不想听他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想尽快修好,——所以,她决定用她的舌头以另外一种方式表达她的心意,她一贯的方式,一直成功的方式。
稍顷,她果然感受到他喉结的滚动和一声微弱的咽下去的叹息,再接着,她感到他的双臂抬了起来——,她放心了,一如既往!他很疼她,离不开自己,——这念头让云宝感到很大的满意,也放松了一些。
但接下来,情况变了——
这抬起的双臂不再像以往那样为将她更紧的拥入怀中,而是攥住了她的双臂,然后,温和但坚决地一点一点推开了她,一直推到他们之间有了足够的距离,然后,他回避开她探寻的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云宝,我这会儿想喝点儿茶。”
接着,她感到自己被松开了,又看到那个男人从新束好他的浴袍,没有看她为他准备好的龙井,而是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了“奇兰”。
——他拿“奇兰”?
云宝咬住了下嘴唇,从第一次喝“水仙”感觉不快,她就对岩茶就不太喜欢,因为自己不喜欢,便撒娇的也不让他喝,理由是岩茶的香怪怪的,有点儿中药的味道,不像茶。他笑着回答,那是“岩韵”,正是武夷岩茶的特色,而‘奇兰’更是以香高,独特见长,喝上几次就能感受到岩茶香气的独特。但她还是不依,而他也看出,她就是还为自己曾被嘲笑而耿耿于怀,所以又劝她一句:别因人废茶,那样自己亏自己。——但说是说,他却果然不喝了。
今晚他却拿这个茶——?
云宝觉得头有些发昏,继续呆站在那里,带着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滋味儿默默望着他平静而娴熟的动作,按下电水壶的按钮,将干茶拨入盖碗儿,拨动间仿佛因为展开,因而香气散发的更强烈了些,强烈的使她恢复了更多的理智。
他临走时的话,含义其实很明显,但她忽略了,始终她都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情绪里,以至于忽略去想他话的含义,相当明显的含义!——她以前从不这样,她生活艰辛,她需要察言观色,因此她比多数人都细腻。
——但现在?——云宝心里突然略过一丝自嘲,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变得这么迟钝了,或者,更准确的说,只在这个房子迟钝,在他的怀抱里迟钝,——也许因为他的态度还是交由她决定,因为她已经习惯无论她怎么发怒,最后都能在他脸上看到写着宽厚与仁慈的回答。
只是这一次,情况变了,他温和,但却潜藏着她忽略的决心,他希望自己——离开!
云宝又看了看郭小峰,他很平静地独自坐回了他惯常的位置,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坐得很靠前,使茶案和他之间,不再有容下另一个人的空间。
电水壶发出了声响,郭小峰看了一眼,知道再有一两分钟一定会滚开,现在没什么可做了,一切就绪,只等水开的那一刻,——就仿佛此刻的云宝和他,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来把已经明了的话再彻底谈开一些。
对云宝后来又数度显示出怨怒和极大委屈,他并没有什么气恼,——从云宝,特殊情况造就的爱恋之心,一旦恢复平常,再衡量他,虽有因感动而来的不舍,但静下来,更多的还是多方面不满意带来的不甘的吧?!
他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当时过境迁,人们总会忘掉恐惧时的誓言,苦难时的决心,——回到平时,回到既往。
有人说这是人类的悲哀,——因为不记!
但他倒一直觉得,这是人类的福气,——没有遗忘,人类如何承载千万年间数不尽的灾难?
也许正是因为懂得遗忘、却不忘探索,人才能在原始而残酷的生存中始终拥有欢笑,在欢笑里保持勇气,增加智慧,——所以才能独自渐渐摆脱千万年来一直桎梏各类物种的生存与繁衍的镣铐,最终让——人——这个物种越来越有余裕的品味到爱与恨的滋味、感受出友爱恤助的温暖,尝尽自相残杀的血腥,——在嗟呀感叹里,还可以奢侈地意识到,原来在生命躯体的胸腔中,还有一个小生命?并竟是这个小生命,让我们流出最痛苦的眼泪、发出最开心的欢笑,感受到最愉悦的满足?!——是这个小生命,主宰着我们的终极梦想,终极安宁……
因为这样想,——所以他觉得既然人都不仅有躯体还有灵魂,那先因爱而不舍,后又因不爱而想放弃,又有什么不对的?——既然他一贯尊重自己的心,那么他也要尊重别人的心,哪怕这心表示的是厌弃他,他也能坦然接受。——所以他并不记恨云宝因“境变”而“心变”,因“心变”而“行变”。
只是也是人性吧?不到彻底情尽,人总是难以心甘,—— 所以也许是为了那一杯茶的缘故,——在后来又明知云宝的心态早已恢复到当初的情况下,还是小心努力的试图寻找过解决困境的办法,算作对自己,也是对上天又给他一次希望的认真回答。
这回答最初是直言不讳的询问,在云宝再一次发作,显出极度的委屈和怨气之后——
“云宝,你觉得我怎么做你才能更开心一些?”他问。
结果她瞪他一眼,想也不想带着怒气回答:
“对我更好一点儿。”
他继续追问:
“好啊,那你觉得我怎么做,或者做点儿什么,能让你感到是对你更好一点儿呢?”
云宝噎住了,似乎并没有特别真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会儿的结果是,满脸泄气的勉强说:
“也没什么,你没什么可做的啦。”
谈话终止了,他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如果她对他的遗憾是说了他也做不到,那说出来确实没意思,他问下去也没意思。
接下来,他尝试过发火前刻意回避,小心翼翼,细心体贴,事后装作不知道,加倍体贴,但结果是都有用,但都不真有用!
——说有用,是当时好像都能多少能平息下她猛然而起的万般委屈;说无用是她充满怨恨的周期性爆发无法改变,而且大约因为后来两次怒火都是乌云密布,却没能雷霆闪电出来,结果从“好——坏”的情绪周期还越来越短了!?
所以这第三次,他下定了决心,最后再试一次以前没试过甜言蜜语的方法,如果还是不行,就说明他所有的努力都无法弥补云宝内心的缺憾,而这缺憾又令她如此痛苦。 ————那就绝对没有任何理由再拖延时光了!
因为在这么久的重复折腾后,早已将他的心折腾的估计跟她的也差不多了,——毕竟爱也如生命,曾经蓬勃的,失去了适宜的环境,无非是萎顿或者死亡,——这对云宝如此,对他也同样如此!
——所以他也同样到了痛苦不堪,越来越勉强维系的程度,最终到了纯粹是在为了避免暴殄天物的心态做最后一试的状态!
但这最后一试的结果是不仅没用,反而还令云宝发作出来了,——只是远没有最初那次强烈,多了重复发作后的疲惫和痛苦的宿命劲儿。
事实上,这结果让他甚至有点儿高兴,高兴果然事无可挽,——于是马上带着特别的安心,尽量技巧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表明了态度,期待今晚回来看到一个空寂的屋子,——使自己期待的——“双方在无声中得到和平解脱的结局”——的愿望,得以实现!
当然,结果让他失望了,尽管坦白的说,再看到云宝也并没有让他太意外,——蚂蚁们会不会像那个故事中讲的一样,他不知道,——但很多人,确实是这样!
水终于开了,回过神的郭小峰机械而娴熟的按灭开关,端起水壶冲水、温杯、洗茶,“奇兰”的香气弥漫开来,浓香扑鼻,带着岩茶特有的“烈”,那一种茶香,细细闻去,确实有一点云宝形容的“药香”的感觉,独特而迷人。——他轻轻嗅着,又想起云宝在最初决心离开他时曾说过的一句话——“连你都能过那么好,可见好像也不用太悲观了。”
是的,他过了二十年美满的婚姻生活,在云宝,或者相类于她的那些人眼里,他是不配或者是不该有的吧?
但他确实拥有了,因为特别的运气吗?
——一定有这个因素,郭小峰想:因为与他谱写幸福生活的,是一个他爱的,也爱他的女人。——如果没有这个前提,那么幸福感一定会打个很大的折扣吧?!
可话又说回来,就如同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都曾落下过生命的种子那样,——爱情不一样是造物主给人类最慷慨的礼物之一吗?难道不是世上的每个人几乎都品尝到过爱的滋味吗?很多人甚至不止一次!——所以他觉得自己无疑运气,但也不算多么特别运气。——因为大家的开始,都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