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选择了尽量不沾家门,而且回家后还保持一副仿佛陷入工作无心其他的模样,不要说其他,话都极少,总之如同一个无可挑剔的正人君子。
他想,这下云宝和他谈分开时,就没理由感到那么吃亏了,可以心平气和的谈了。
可是——,那一刻他意识到到:自己的想法中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面,——物与人不同,宛如睡莲,来去由他!——但人呢?他有基准,云宝也有习惯。——他希望自己像个君子,云宝也不希望她就像个绝情无意的小人。——因此当他让云宝失去了指责他的理由时,却也无形中将她推到了更难开口的位置,——如果她有让她自己总站在理直气壮位置的心理积习。
——与此同时,他对她的突然疏离,又很可能无意间中断了她曾经对他的厌恶感,——人们对伴侣的要求,总是高过不相干的普通房客的。
——如果两种心态相加,甚至可能造成云宝非得为他做点儿什么才能安心的状态。
当然,时间一长,云宝肯定最终会意识到他的真实意思,——但那样的话,难道不是更伤她的自尊?——而且,他这么坚决,还有一点就是不想她在他这里耗费时间的因素。
他有过爱情,尝过幸福的滋味,所以尽管他说不出爱是什么,但相信仅仅高尚、善良、关怀等等人类所有的美德加起来,都还不够,——就像那塘美丽的睡莲,无论人能修葺的多么好,但如果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弯月,没有晨曦,没有初升的朝阳,没有似烟的晨雾,没有等等等等那些人力不能为的自然之力,——就永远感受不到那近乎绝望的美。
所以他相信,所有的绝美,都有神在点睛;所有的至爱,总有一点神迹!
现在他老了,能再有一次爱情,谢天谢地!没有,再遇个修养足够,彼此接受的也很不错了。
而云宝不同,她也想要爱情,有过爱情,却没有他拥有二十年的福气,——好在她还年轻,还有机会。——是的,云宝年轻,年轻的他不愿再回忆那些絮絮的体贴话语,尽管那些话时不时就响在了耳边。
但是,到了两天后的这一刻,他还是克制住了,冷静的提醒自己:既然他们之间已经被证明了,那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云宝年轻,但又不那么年轻了,所以应该尽快离开,好以一颗自由之心在一个自由的世界里,去寻找一处她真正的灵魂息地。
只是现在看——,郭小峰怅然地想:要是想尽快结束,恐怕——,还是得自己主动开
口。
他终于决定,——今天早点儿回家。
十一
在外面简单的吃了点儿东西,郭小峰回到了家,——迎接他的,是惊喜和埋怨的声音。
“今天回来这么早?”从浴室里跑出来的云宝,披着一头还在滴水的头发一叠声地问:“吃饭了吗?怎么不通知我?我整天一个人懒得做,家里没什么好吃的。”
“不用,”郭小峰尽量不去注意云宝兴奋的表情,淡淡地回答:“我已经吃过了。”
“回来这么早在外面吃什么?天天在外面吃,胃不难受啊?真是的!”
郭小峰回避开云宝去拉他的手,很温和地说:
“不想回家麻烦了,也不饿,随便吃了点儿,有点儿乏了,我想喝点茶歇一会儿,你陪我坐坐好吗?”
“好的,好的,好的!”云宝一叠声地应道:
“正好尝尝我刚带回来的龙井,让你带到单位你也不肯,说什么泡的粗糙怕糟蹋了,其实那有什么?喝一口舒服也值得,就是专为你买的嘛!不过你能回家慢慢喝还是更好,顺便好好松快松快,我给你按按好不好?——对了,我还给你买了好几样茶点儿,一会儿给你拿出来,——你先去上楼洗洗吧,天太热了,正好你的浴袍我刚叠好还没放上去——”
说着,她又从沙发上拿起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袍,捂在脸上深深地闻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说:
“唔——,真好闻,还有太阳的味道,干蹦蹦的,穿着最舒服了,你快去洗澡吧,我这就去茶室给你准备。”
郭小峰拿过浴袍一言不发地上楼了,一边脑海里再次提醒着一直提醒自己的话:云宝现在不是二十,不是四十,是三十出头——;云宝现在不是二十,不是四十,是三十出头——;云宝现在不是二十,不是四十,是三十出头——……
茶室以异于外界的特别舒适的干燥凉爽迎接进来的每个人,因为站在墙角的空调正不断吹出来自人类智慧的习习凉风,让人很快就忘记了——这原是一个有些燥热的夏夜。
郭小峰站在那里,瞟了一眼茶盘,上面已经完全布置好了,但云宝还在忙活个不停,正为他常坐的位置旁拿靠垫,铺被褥,忙得不亦乐乎。
望着那背影里都透出的兴奋,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喜鹊般的叽叽喳喳,又想起她最初在这里时沉郁的面容和寡言之极的脾气;还想起她曾对自己说过,小时候她曾被她妈妈批评话多。——现在看,应该是真的,云宝天性里有相当活泼的一面。——那如果她性格恢复了开朗,以后过得很愉快,那也不算白跟他过了这三四个月,不为给别人表白,算是自己能给自己交代了。
“云宝,”郭小峰静静的叫了一声:“别忙了,就坐着喝一会儿茶。”
“不忙,不忙,” 云宝回答着,然后抬起头笑嘻嘻的说:“准备着,万一一会你喝乏了,跟以前似的,想歪着睡一会儿,不盖会受凉的,——你这段儿又这么忙,一定又累又缺觉,快过来坐下吧。”
说着,又使劲儿拍了拍他常坐的垫子。
郭小峰深吸了口气,坐了下来,保持着淡淡地神态:
“不用这么麻烦,喝绿茶可以简便一些,我今天也想简单一点儿,不用功夫茶具,拿个玻璃杯一冲就可以了,你也坐下,云宝,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是吗?”云宝很随意地应了一声,然后继续拍着靠垫随口说:“你说吧。”
咽了口唾沫,郭小峰提高了些嗓音:
“别忙了云宝,我有话跟你说。”
“好了,好了,这就好了,你说吧你说吧,我听着呢。”
虽这么说,却还是手脚不闲,一边把一件东西推到一边,一边又起身去拿玻璃杯。
郭小峰别转了脸,接着他的目光被那个东西吸引住了,停了片刻,他问道:
“云宝,这是什么?”
扭头看了一眼,云宝立刻脸现得意地说:
“啊,我给你织得毛背心,才织一半,怎么样,好看吗?”
又瞟了一眼那个看起来花样很麻烦的东西,停了片刻,郭小峰说:
“你织它干什么?”
“穿呐!还能干什么?”
“别织了。”
“为什么?”
郭小峰回避开云宝诧异的有些不开心的目光,依然淡淡地:
“何必浪费这个时间,我想穿自己买就可以了。”
“哎呀!看你说的!”云宝怒气冲冲的说,终于显出了不高兴,把玻璃杯往茶盘上重重一放,转身拿过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举到郭小峰的脸上指着上面的花纹说:
“买就可以了?看见这青灰色没,这是我专门为你那件红格子加厚棉布衬衣配的,我都配过了,褐灰呀,土灰呀,反正不管什么灰,都没有这两个色配在一起好看,要是买,你能保证正好买到这么恰当的颜色?还有这花纹,我是专门照着书上那个模特的样子织的,人家一身都配好了,看起来特别好看,你能保证买来一样的花纹?买、买、买、你以为有钱就什么都能买的来呀!”
望着她气势汹汹的责问目光,郭小峰扭过脸,低声说道:
“我不想你累着。”
云宝的表情这才软化下来,转怒为喜。
“累什么呀,”她放开毛衣,恢复了刚才的温柔:“我就是因为天天闲得要命,想找点事儿才开始织的。”
“太闲就出去逛逛。”
“这么热的天有什么可逛的,” 云宝转回头,随手关掉电水壶,拿起来一边冲玻璃杯,一边漫不经心地继续说:“还不如在家开着空调坐着舒服。”
“那就出去找同事一起玩玩儿,要不你出去旅游吧,对,云宝,去旅游吧,你不是说哪儿都没去过吗?正好暑假,想去哪儿就好好转转,好了就多住一阵子,我现在胃一直不错,平时也很注意,绝对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操心,总之放心出去吧,别闷在家里。”
但云宝还是摇摇头,从盒里拿出还密封着的茶叶袋,转回身很乖巧的一笑:
“好了,你别操我的心了,我不闷的,白天收拾收拾屋子,看看杂志,看看电视,再备备下学期的课,没事儿坐在这儿织织毛衣,时间一会儿就过去了,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再说——,” 说到这儿,她突然将头温柔地靠在郭小峰的肩上,柔声说:
“我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你们单位肯定所有的人都很忙,我能理解的,你不用担心我,我不是娇小姐,我很贤惠的——,你安心忙你的吧,我在家一点儿不闷,真的,因为走到哪儿都有你的影子对不对?吃饭啦,喝茶啦,休息啦,你说这个屋子哪儿没有你,是不是?所以我真的一点儿不闷,说实话,你要让我一人儿出去,那才闷呢——,”
郭小峰默默地听着,脑海变得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儿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紧紧搂住了云宝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