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宝后母也顿时被女儿噎得一时无话可说,半垂下了头,——过了片刻,等她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中闪现出仿佛想起来什么的目光。
她的女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儿:
“妈——,”年轻女孩儿叫了一声,然后探寻的问道:“你是不是想出什么办法了?”
“你说——”云宝后母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问女儿的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庭审中间去的那个比较魁梧的中年男人吗?”
“记得,怎么啦?”
“他就是那个贱货现在的相好,上次在商店遇到那个贱货的时候,她就是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一看关系就不一般。所以我突然想起上次在法院外那个法警说的那个什么队交代了,——应该说的就是他吧?”
“哼!”云宝的异母妹妹立刻发出不平又气愤的鼻音,然后更加悻悻地说:“傻瓜,也不怕被克死,找这样的扫把星!”
云宝的后娘依然目光闪闪的。
“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街上,你刚才说了。”
“不是!”云宝后娘不耐烦的打断女儿:“我是说在其他地方,——别说话,让我想想?好像是在电视上,对,电视上,——”
云宝的后娘兴奋起来: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在商店碰见之后,大概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我看电视换台时看见了那个男人,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看见他的脸时还一愣:咦,这不是那个贱货的相好吗?没想到她还扒了一个官?——但我当时没太在意,因为节目很快就结束了,反正当时也没太注意。现在我回忆着,感觉那个节目肯定是个新闻,而且还应该是关于治安的节目,因为他当时好像还穿一身制服,大概是警服吧?如果不是,也肯定是公、检、法哪个部门里的,我敢肯定就是他!而且我还敢肯定他应该还是个什么官。”
云宝的异母妹妹的脸拉了更长了,冷笑着听她妈说完,然后没好气的嚷嚷道:
“妈,你脑子没进水吧?你高兴成那样干什么?要是那个男的是公检法的,那个贱货只会更有持无恐!”
“你懂什么?”云宝后娘也同样不耐烦地回答:“你说那个男人这个年纪了,会没有老婆?要是个当官的,包养情妇?哼!我不信他会不怕人家知道!”
云宝的异母妹妹眼睛眨了两眨,开始明白她母亲的意味深长:
“妈——,你的意思是——”
她的妈妈没有立刻回答,脸,又恢复了精明的神情,片刻,她近乎自语地说道:
“法律这头儿堵死了,也可以从其他方面看看能不能要到一些钱,反正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个贱货!”
十
料理完手头所有的公务,郭小峰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了。他长出一口气,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好,静静地陷身在转椅里,开始琢磨这两天都盘旋在脑海里的他自己的事情上:——是不是该给云宝,就他们分开的事挑明谈谈了?
他曾经以为不用谈,因为事情的发展一直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相信云宝很快能恢复到正常,——不管开始有多极端,极端的不能听任何好心的规劝。
真是极端!
他还记得自己回家后的第二天一早,发现云宝正往脖子里戴一个东西,一眼之下,他大吃一惊,连忙走过去问:
“云宝,你带的什么?”
“你的照片呀?” 她含情脉脉地回答。
他当然知道那是他的照片,五寸大,放到一个会议常用的那种参观证里,怎么可能看不到? ——但他问题的关键不是这个。
“你带着我的照片干什么?”他连忙追问。
云宝瞟他一眼,越发显得满腔情意:
“当然是让你陪着我。”
他其实猜得出大概原因,但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和听着熙熙攘攘的市声,他没了昨晚一度产生的绝望感,——世界也许会一夕毁灭,但显然不是这会儿,——因此毫无感染的一边伸手去摘云宝脖子里的挂牌,一边尽量耐心的说:
“我不是现在在家吗?那就别挂了。”
云宝一边扭身躲藏着,一边坚决抗议:“那我上班时你也不能陪我,万一那时地震了——”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被问住了,因为他相信他的地质学知识绝不足以说服一个发了拗劲儿的人,但相信,等她过了这个劲儿,准会觉得这行为有多可笑,这个可笑如果加上过后同事们的取笑,就会更可笑!所以改为直奔主题的解释:
“云宝,你这样别人会笑话的。”
“怎么会?”云宝毫无所动,依然理由十足:“我就有同事也带的,她包里天天带着她女儿的照片。她就说了,万一地震了,到死她身边都有她最爱的人陪着。”
——说到这儿,她又开始萎靡起来,接着又开始交代后事般的交代道:
“小峰,我没有一个亲人,万一我有什么三长两短,看在我们俩过了这么长时间的份上,你答应我,一定要把我排在爱梅妈妈的后面,一定要为我——”
“——好了好了,不会的,我相信你的命肯定比我长!”他坚决的打断了云宝越发自怜的交代,又看了看时间,来不及了,决定放弃规劝,改口说:
“不过你既然一定要带,云宝,你能不能找个精致的,比如项链盒之类的东西放照片?”
云宝遗憾地噘起嘴:
“我没有,以后见到了再买吧。”
以后你就用不着了,——他在心里说:至少用不着为我买了。
但时间紧迫,眼前的问题一时跟她扯不清,想了一下,他决定不再废话,先拿剪子把那个参观吊牌改小,又找了个一寸的照片塞了进去,然后交代云宝,既然带他的照片,那就的让这个照片紧贴在她的身体上,而且必须人像向里,因为这样最近,也最能心灵相通,——总之连唬带懵的让云宝保证,相片必须贴身并把头像朝里戴着。
——他希望这样能尽量减少别人看到的几率,将来后遗症也会小一些。
因为他相信灾难情感就像灾难一样,——猛烈,强大,但不持久。——所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爆发的越猛烈,结束的也越迅速,——就像03年的那场“非典”,疾病的恐怖一度使很多人突然狂热的爱上了清洁,不仅把家里弄得跟医院那样,充满了84消毒液的味道,还有些人甚至洗手洗到神经质,什么也没碰,仅仅空手站一会儿,就忍不住要到水龙头下打肥皂洗一洗。——餐饮业更是一片萧条,人们罗列出无数条在家吃饭的好处,并个个都跟历经沧海的哲学家似的发出“人生的本真是什么什么什么”的数条宏论,还齐刷刷地轻蔑说——“出去吃饭多么无聊”?
——但同样很快,不过过去两三个月,很多病人还没完全出院,只是传染势头得到控制的情况下,——被憋在家里几个月的人们就不约而同地带着狂热跑出去过嘴瘾。
他清楚的记得,那段时间和下属一起出去吃饭,个个餐厅都爆满,一次在路上,听到一个孩子愉快的放声大喊:“‘非典’过后,大吃大喝!‘非典’过后,大吃大喝!‘非典’过后,大吃大喝!”——让他和下属失笑不已。
人都是这样,情随事迁,到了天下太平,自然会忘掉灾难,享受人生。
事实也果不其然,就在地震后大约两周,也就是他回来的一周左右,云宝自动的不再坚持非要天天穿他的睡衣,又过了几天,把那个每天都带在身上照片悄悄的放回了影集。
他注意到了,故意问道:“咦?怎么不戴了?”
云宝脸一红,很不痛快的回答:“她们都笑话我。”
“她们?”他连忙问:“谁呀?别人怎么知道你戴着?我不是让你贴身戴吗?”
“我是贴身戴,可有时坐办公室没事儿也会拿出来看看嘛,结果她们知道了,就笑话我。”
他叹口气摇了摇头,但还没等他说话,云宝就责备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被笑话都怪你?你没事儿干嘛上电视,你怎么这么爱显摆?”
他觉得这责怪实在不公平。
“我怎么是没事儿上电视,爱显摆?都是录什么法制新闻或者案件调查时需要,跟我工作有关。你不要乱怪别人好不好,我上电视跟你被笑话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不上电视,我同事怎么知道你是谁?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我也不会被她们笑话的这么厉害。”
这倒也是,电视上出现一个生活中间接的熟人,多少会强化一些人们的兴趣,碎嘴的时间也可能更长一些。
但这也不能怪他,不过他并不打算自我分辩,因为反正事已至此,先做善后工作更重要,——因此转回来劝云宝: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我也不常上,又都是地方的法制新闻,看的人也不多,别人很快就忘了,没事儿的。”
云宝依然不甚高兴,但大约还能意识到这件事的起因实在和他无关,因此又将怨气改怨到别人头上:
“那些人也是,那么多台不看,这节目什么看的?又没有小帅哥大美女,全都是杀人啦,抢劫啦的事儿,可看个什么劲儿?——还有那些电视台的记者,采访你干什么?我要是记者,我就专采访又年轻又英俊的丨警丨察,那多吸引人。”
看来云宝各方面都开始恢复如常,包括审美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