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峰听到女儿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然后又听到她伴着叹气声说:
“唉——,结果弄得我暑假也不能回家,你也不能来北京看我。”
他连忙安慰女儿:
“之后爸爸抽时间去看你也一样嘛!现在先专心学习和做事。”
“可我很想见你嘛!”
女儿回答道,接着口气突然变得有些不满:
“我发现你跟别的爸妈不一样,人家都特别疼孩子,一天不见都惦记,哪象你?——你知道吗?我有些同学的父母,都辞了工作专门来北京打工照顾他们呢。”
“哎呀,你可真敢说,”郭小峰立刻习惯性地批评说:“这么大了还要人照顾?还是婴儿吗?多大了?你这年龄该自立了知道不知道?——还辞职?你有钱养活爸爸吗?”
“你可真没劲儿!”
电话那边也立刻传来女儿更加抱怨的声音:
“一说这个你就这么说,我看你就是不想管我,光想图自己舒服,怪不得妈妈说你无情无义,真是无情无义!——我是你亲生女儿啊!谁再好也不该有我亲对不对?”
一直笑着的郭小峰突然噎住了,——这学期以来,女儿突然非常主动勤快的和他联系起来,一反以前那种总等他打电话的放松劲头儿,——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因为今年过年时得知他可能要另有人生的消息后产生的反应吧?突然意识到她习惯的家并不会永存,可能会突然改观,因而对他这个爸爸额外亲了起来。——忽然的,他又想起女儿出的馊主意,想起云宝昨晚对女儿自私的评价,——的确,她的分析和评价也许都不错,对于云宝,女儿无疑是自私的,很不尊重她,——对于他,也不乏含孩子的自私之心,——可这一刻,他却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觉得女儿前所未有的亲,真的亲!
半晌——,他控制一下。
“当然,”郭小峰轻声说:“说到天边,谁也没我闺女跟我亲。”
“就是嘛!”电话那边女儿的声音又变得意了:“前几天我上QQ跟肖素姐聊天,我还给她说,你们别跟我争我爸,没用,我爸老了还是想让我照顾,归根结底我是他亲女儿,他心里还是最亲我的,你们再好也比不了我。”
听着这暖洋洋的话,可这一次,郭小峰却突然感到一阵惊讶,——女儿平时还跟肖素她们联系?该不是过年因为彼此通风报信,现在变成了暗通消息的盟友了吧?
迟疑片刻,一种担忧使他本能地追问道:
“哦?” 他尽量用不在意地口吻说:“你还怪能聊呢,怎么跟肖素说起这个了?”
“啊——,”
一直叽叽喳喳的女儿,听这么一问,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含糊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闲聊呗,我主要是催肖素姐赶快把过年时的说的那个案子发给我,你知道吗?她到现在还没给我呢,爸,你催催她那个案子,就是过年我们说的,我一直挺操心看呢。”
听着那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声音,郭小峰微微有了判断了,他不再追问,而是顺着女儿的话应道:
“好,我催催她,这件事你不用操心,平时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不要乱跑,尤其不要去太危险的地方——”
话题又回到了他平日里老生常谈的嘱托,女儿也又恢复了平时不太耐烦的答应上,然后在这个话题又漫聊了一阵后,终于挂了电话。
电话一结束,郭小峰的脑筋就立刻回到了自己刚才的担忧,——看来以后在单位还要特别注意呢,私事也要特别回避下属知道了,因为没准儿她们已经变成女儿的耳目了。
——不过这一次再意识到这一点儿,刚才的担忧消失了,郭小峰又觉得心里一阵暖洋洋的,——女儿真的还是很亲他这个爸爸的!要不然也不会说“你们别跟我争我爸”,——争?——这个词让他忍不住微笑了,——谁会跟她争呀!无非是下属们安慰说让她放心学习,他们会替她照顾郭队之类的话,因为这话他们以前也说过,不止一次!——这种话一定很让女儿为爸爸骄傲吧?认为爸爸原来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可是——,
郭小峰立刻又回想起昨晚云宝那副吃足亏的表情,还有那配套的滔滔不绝的讽刺——,如果女儿听到云宝的讥嘲——?
思绪又打个旋儿转了回来——
郭小峰也重复地不由自主的哆嗦一下,再接着——,类似的怒火也重复地升了上来,——对云宝的,还有对自己的,——先恨云宝的没有良心,再恨自己为什么为老不尊?现在自取其辱,不仅丢自己的脸,连女儿的脸也丢尽了!——而且,如果连累的女儿因他而受辱,那叫他这个当爹的怎么有脸见孩子?
——这最后转出的念头使郭小峰又一次腾的站了起来!
同样的,这一动,又使他冷静了一下,怔了片刻,郭小峰摇摇头,开始告诫自己:不要想了,既然无能为力,就顺其自然吧;——不要想了,既然无能为力,就顺其自然吧;不要想了,既然无能为力,就顺其自然吧……,几遍说下来,他感觉稍微放松了一点儿,但还是控制不了那种焦躁的感觉,又站了一会儿,他感到不能再这么想下去了,——必须找点儿事儿做分散一下注意力才好。
找事是很容易的,只略略一想,郭小峰就想起了下面二大队的一个追踪了好久的案子,至今犯罪嫌疑人还在逃,前几天听汇报好像有些眉目了,眼下正在关键时刻,正好过问一下分散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一旦有了需要特别专注的事,就自然忘了原来的担忧,时间也像流水一样快的过去了——,等从案子中回到现实的郭小峰,看看表,时间已是晚上9点了,而他情绪也已不像上午那么激动了,虽然当坐进车里的那一霎那,脑筋还是无法控制地回到始终困扰他的问题:云宝现在有没有给女儿打过电话了?说没说可怕的话?女儿会不会羞愧难当?女儿有没有受她的羞辱?
多半已经说过了!郭小峰下意识地自我回答:因为到了这个时间,云宝肯定早收拾完东西回到了她自己家,有充分的时间向女儿描述自己的不堪。——这个念头顿时使他又恢复了烦躁,他连忙克制了一下,开始努力考虑好的一面,——在自己和女儿通电话的时候,多半云宝还没有说,那过后即使云宝嘲讽自己,也许女儿通过早上自己放松的态度,会觉得不太有所谓,——更何况女儿并不希望自己给她找个后妈,所以他们分手,也许于女儿都不太当回事儿?——如果女儿不信云宝的话,那受辱感觉就会减轻很多——
这一遍遍向好处做的联想,终于使郭小峰的情绪稳定了下来,直到他再次站到自己家的大门口的那一刻……
六
那份诧异是源于当他掏出钥匙的那一刻,他好像听到了门内好像传出声音?怎么会?——郭小峰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带着疑惑打开大门,屋里的亮堂和确定无疑的洗衣机转动的声音,确定了他不能相信的事实。——而又在这诧异中,他又看到临玄关处的一件物品,那是云宝的皮箱,鼓鼓的,无疑是塞满了,显然她已经收拾好她的东西,意思是准备离开了。——但她显然还在家里,那为什么还没走呢?
他迈步走了进去,正呆坐在沙发上发呆的云宝看到了他,然后即刻把脸转到一边,态度冷淡,不知在想什么?
郭小峰东张西望地四下看了看,阳台上满满地晾着刚洗完的衣服被单,又看了看房间,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大扫除?——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同时又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小说里经常描写的那种准备抛夫弃子私奔的女人,歉意之下总喜欢在临走前好好打扫一下卫生,再做一桌好饭菜留下来的习惯。——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联想,云宝和他的情况实在与此毫无相干,再说她也不觉得欠他的,她觉得是吃了大亏!所以抬脚就走应该是心安理得的。
——那她洗东西到底为什么呢?
正在这胡乱猜测时,他终于听到了云宝冷漠的声音。
“我一清理完就离开。”
清理完就离开?——可干嘛要清理呢?有什么清理的?郭小峰又左右看看,发现昨天还用着的床单被洗好了,他记得这床单三天前才铺上,现在又洗了?
什么意思?——是不是表示不愿留任何她的——哪怕是气息的东西——在这个房子里?他努力猜度着:用这种方式表示要彻底打扫掉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是这个意思吗?——他不知道,但却突然想起了木兰说过的一句话,大意好像是有些女人,尤其是闲女人,很喜欢形式主义。
还别说!——郭小峰暗想:木兰的话还真不全是胡扯,比如云宝,不管为什么?走就走了,再洗洗东西都是没有实际意义的举动?——想到这儿,他心里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但随即——,他的思绪转到另外一个念头上,这么看没准儿云宝还没给女儿电话呢?那是不是趁她情绪还算稳定,只管求一求试试呢?——再怎么说,能不说还是不说好,要不然女儿听了一耳朵人家对她爹不中用的评价,总让他见女儿有没脸的感觉的的。
想到这儿,他连忙又偷瞟云宝一眼,发现今晚的她,虽然冷漠,却已和昨晚激动愤怒的状态大不相同,显得颇为疲惫,看起来有点儿懒得说话,不过懒得说话也比正发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