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郭小峰一阵震惊:——云宝爸爸留有遗嘱?
他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云宝从来没对他提过一星半点儿?!当初吴队长也没提过,但这可能是不必要,——只是云宝的后娘也不知道吗?
他的目光投向那个女人,那张脸确实显示出一副完全意外的震惊!——看来是不知道!
接下来,郭小峰的目光忍不住又投向云宝和她的律师,云宝的律师也显示出无比震惊的表情,似乎也不知情?再看云宝的神情,她也很震惊,但这份震惊和他们是迥乎不同的,那更多的,是一种意外。
那么这件事这么秘密吗?——郭小峰呆呆地想,当初秘密也许只是一种谨慎或低调的习惯,但后来到争遗产时还这么秘密——?
这时,云宝律师身上那种善于显得比实际知道的多的能力体现出来了,很快恢复了镇静,接着还用带着仿佛早已心知肚明地口吻追问:
“遗嘱表明的很清楚,是吧?”
“当然,你应该知道的,”那个看来很直率的护士回答,然后继续心直口快地说:“我不知道,但医院的李大夫知道呀,因为前两天给李大夫聊起要来作证的事,李大夫对我说:打官司?这官司有什么可打的?遗嘱写的清清楚楚,专门说明全部遗产归梅老师,他还做证人签了字,而且遗嘱还做了公证。他还纳闷儿说,难道现在继承遗产不是以遗嘱为准了?——还说怎么梅老师没请他作证人?我说:‘肯定是见你太忙了,梅老师不想打搅您,到时候拿出遗嘱就行了,有公证,可能也不需要你出庭作证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法官的脸转向了云宝,然后追问有没有需要补充的证据。
沉默了片刻,云宝扭头看看同样被这新情况震惊到目瞪口呆的后娘,然后回答:
“本来没有,因为我觉得她的行动已经说明了她们不配继承我父亲的遗产,根本不用拿出遗嘱,法律自然会给这件官司一个公道。”
这是一个巧妙,甚至显得有些天真的回答。
但郭小峰却不由自主地摇摇头,——谎言,明显的谎言!
因为如果真相信过后仅凭那些申辩就可以得到全部遗产,——那当初写遗嘱干什么?还想到了公证?!——这不充分说明不仅对遗嘱的法律效用非常清楚,同时还不忘强调自己手中这份遗嘱的唯一合法性?!
那既然有了遗嘱,也明白遗嘱的作用,却对后来找上门来的后娘隐瞒,——那能为什么?只能是希望她后娘因不切实际的期待而给她打官司,——因为这样就可以耗费她后娘的时间、经历和金钱!
——不仅如此,居然在初审时还故意不拿出遗嘱,故意不请真正有分量的证人,——能为什么?只能是为输掉初审的官司!
——这样,她就可以在输掉初审之后再上诉,而对此,她后娘也不会起疑,——接下来怎么样呢?——自然是漫长的诉讼,再夹杂着调解等等事情,不知不觉地耗掉了对方的精力、时间和本来就不多的金钱,——当然到了最后,她会拿出杀手锏!
所以,他相信答案很简单,云宝这么做,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令她的后娘不仅饱尝空欢喜的滋味,还能陷入更大更长久的生活困境!就是为了能像猫戏老鼠那样,慢慢品尝折磨她后娘的快感!
所以,这无疑是云宝的如意算盘!
可是——,郭小峰又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法官——
法官的脸上果然浮现出寓意不明的表情,多数人不会被这种表面天真的说法骗过去的,因为这实在是不需要多少智商就能判断出来,——更何况见多识广的法官?
接着,他的目光又投向云宝的后娘,——果然,——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这个女人无疑也意会了云宝的打算!
又果然——,在显示出倒吸一口冷气的表情之后,云宝后娘的目光中腾然而起出一股强烈的愤怒和仇恨!
对呀!——郭小峰无声的叹口气, ——这才是关键,问题的关键不仅在于你是不是会打如意算盘,更在于你的“小九九”能否实现,——和即使实现了,你能否承担这盘算的后果!
略微思忖一下,郭小峰站起来走了出去,然后找了一个认识的法警。
“啊,郭支队,”那个法警连忙问:“有事吗?”
“里面的被告人是我女儿的老师,对我女儿一直很好,” 郭小峰面不改色地撒谎道:“本来请我帮忙照看一下,你知道有时候打官司很是引仇,怕过后失去理智打闹起来,——但这会儿我恰巧有急事必须离开,请你帮个忙吧,一会儿结束了注意看看双方的情绪,要是不对就请帮忙控制一下。”
“没问题,”那个法警立刻一口承诺:“如果需要我可以把那位老师送回家。”
“这个——”郭小峰吱唔着踌躇一下,然后说道:“这个你根据梅老师的要求吧,万一她想去其他地方也由她,不过如果情况不对,你有经验,一定要送到她和原告彻底分开,要保证她的安全,给梅老师解释一下,我想她会理解你的好意的。”
“没问题,郭支队。”那个法警再次保证。
“谢了!”
带着说不清的感受,郭小峰离开了法院,他忍不住回想起那个护士对云宝的赞美,赞美云宝的至孝,——这句话并不能说错,因为对于当初连续几年照顾缠绵病榻的外婆,云宝不仅从未有过一丝辛苦的抱怨,而且还总遗憾外婆走的太早,没能好好享两年福。
——只是给她带来孝顺美誉的“孝顺”,——那对她父亲的“孝顺”,——却完全是装样儿的表演,目的只为最实际的金钱。
而且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当初装样儿装得太辛苦,所以人也死了,钱也拿到了,还不能泯忘恩仇。——现在一提及,反感依然无法控制,隐隐的,好像觉得她爸爸能再倒霉一些还更高兴?!
想到这里,他又回想起云宝为了工作曲线做家教的往事,花了三年的时间——,他不由得又摇了摇头,曾经不妥的感觉又升在了他的心头。
并不是觉得云宝不该这么做,——尤其是找工作那件事,那算是无权无门路普通人为了更好的生存,所能选择的的最正当的方式之一了,——他并不是觉得什么对错的问题,而是——,怎么说呢,细想她的全部行为,总让他联想起自己年轻时看到的那些考大学考成神经病的人。
——那些人很奇怪,——说他们软弱吧?他们“头悬梁,锥刺骨”,十年寒窗,孜孜苦读,什么也引诱不了他们脱离努力学习,似乎足以证明他们性格中异乎寻常的坚毅!——但说他们坚毅吧?可能就因为连续失败两次就能自杀了?——甚至有的神经过敏到还没拿到最后结果,单单感觉到可能会失利,就能先担忧到突然疯了,或者自杀的程度?!——又似乎证明了他们脆弱到不可思议?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是在心里评价这种人的坚韧为——“幽暗的坚韧”。
而云宝的性格,他觉得似乎就多少有些这种特征, ——比如他都不敢想象:假定这两件事运气没这么好,结果出现了偏差,——那她会怎么样?会怎么看待她之前这么久的付出?
答案是未知的,但他怀疑她的反应没准儿很可怕,——因为她微笑恭顺表情的背后是忍耐,假如笑容是花,那浮在忍耐上的笑,他觉得就是竹子之花,没有比有还好,一旦有了,就是危险,而绽放越多,就越危险!
想到这儿,郭小峰忍不住又摇摇头,这时,一曲《青藏高原》的旋律打断了他的深思,他回过神来,连忙拿出手机,打开一看,是云宝的。
“喂——”
“喂,”云宝在电话那端开口了,声音里颇为高兴:
“小峰,你在哪儿呀?”
“噢,在路上,马上就回单位了。”他回答。
“噢,那你今天忙吗?要是不忙晚饭我们在外面吃好吗?今天我不想做了。”
“好。”
“那好,那我先回家了,你忙完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云宝的声音始终非常愉快,但郭小峰的心情却反而更沉重了,对于云宝的性格,他并不想太苛责指摘,毕竟能在小小年纪经历如此艰苦与无助的情况下,成长成这样,也算难得了,——可同时他又觉得——,从今天的这件事看,到了现在境遇已然不同的状态下,如果还继续如此,显然不妥了。
可他该不该和她谈一谈呢?
——按说现在他们离彻底分开也不会有几天了,性格又是最难言对错的事,你认为不对的,人家觉得很对,可有什么标准呢?——又加上难得大家能分手分的这么客气,那为了维系这种“好合好散”的局面,自己也是不该多嘴的。
——但真要漠然视之,他又觉得不舒服,毕竟自己见过不少类似性格人,结局又很糟糕的例子,那考虑到大家相交一场——,而且,反过来想,正因为是“好合好散”,好像才应该更诚恳一些,她听不听的,自己该说的也应该说说,就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