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愣之下,郭小峰不由得想:也是个法子!虽然不是他欣赏和愿意采取的法子,但还是不能说不是个法子,——对于很多喜欢“拖”的人,尤其是个好法子,打官司最能牵扯人的精力,调解呀,判决呀,上诉呀,再调解呀,再判决呀,判决完再执行呀——,反正一来二去,有很多案子能拖十年八年解决不了。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又瞟了一眼一副成竹在胸的云宝。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真是傻了,看云宝找工作,就知道云宝是个多有心机和主意的人,哪里需要自己乱指点?
他沉默了,云宝也没再说话,那顿晚饭便在沉闷中结束了,然后,又各自在沉闷中继续各自惯常的活动,唯一不同的,也许只是他们各自的心思了。
昨天下午的事,——郭小峰一边打开淋浴,一边钝钝地想:也许就是突然激发起云宝的回忆了,回想起她自己曾经虽然清苦,却有着甜蜜爱情的生活。
云宝曾经说过喜欢这里的清净,舒服。——但物质的丰盛与轻松,于不爱的两个人,却像一套表面缀满钻石,内里却布满暗刺的紧身衣,那种华丽背后渐行渐深刺透灵魂的空虚与痛苦,不是身着的人,难得明白。——而对于追求感情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所以刚才云宝才会那样回答他,——想来一夜深思之后,云宝终于决定要重新过上曾经那种虽然辛苦,但是能与心爱之人携手共度的甜蜜生活。
岁月荏苒,人也许会变化,但爱情有时仿佛丨毒丨品,尝过味道的,再忘掉“它”,几乎不可能,——尤其对历经艰苦还曾保持爱情追求,并至今不悔,甚至引以为傲的云宝来说,物质因素本就是微不足道的,更何况——
那一刻,郭小峰又突然意识到,——尽管早已知道,但也许因为云宝一贯不失节俭的生活态度吧?使他总忘记其实眼下的云宝经济上根本不困窘,除了她本身稳定的收入和原有的住处,她爸爸还给她留了近200万的现金和一套小房子,即使为她外婆治病用去了一部分,那剩下的,——对于消费适度的她,营造一份不奢靡的轻松舒适生活,也是毫不费力的。
这最后的想法,使郭小峰深深埋下了头……
二
一如既往,洗漱完的郭小峰还是先来到了茶室,为自己泡上一壶淡茶,半是解渴半是休息的呆一会儿,静静疲惫一天的身心,淡淡的茶香总能让他乱糟糟的情绪稳定下来。
也确实一如以往,嗅着“铁观音”清幽的兰花香,郭小峰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安静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云宝也如往常一样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进来,只是这次嘴里还嘟囔着:“哎呀!这个律师真是又笨又罗嗦,下次绝对不能用他了。”
沉默了片刻,郭小峰问:
“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一个?民事官司,律师很重要的。”
“这次算了吧。”云宝回答,一边坐下一边又白了他一眼:“你也不早说,钱都付了。”
瞟了一眼又坐到身边的云宝,郭小峰忽然想到:不知是不是从开始形成习惯的缘故,以致每次喝茶,云宝都从不在自己的对面和侧面坐下,总是与他挤在一边,准确的说还总是喜欢坐在他的身前,让他拥着她,那无意识的动作很像一个喜欢坐在大人怀抱里玩儿的小孩子。
小孩儿?——品着这个词,刚才已然平静的郭小峰突然无法自控的再次伸手拥住了云宝,内心又涌上了无尽的感概——,这个曾经的“小孩子”,恐怕现在已经“长大了”——,又像所有长大的孩子那样,父母的怀抱已然不够,他们想要离开,想要出发,看看想看的世界,然后寻找到另一个希望停泊的港湾驻扎下来。
云宝没有立刻动,但接着——,一边推他环抱的胳膊,一边啧啧地摇着头:
“干嘛又喝‘铁观音’?春天要喝花茶,松开松开,我要去拿东西,今天我要泡一杯很漂亮的花茶。”
郭小峰松开了,也回到了现实。
抬头望望云宝拿东拿西的背影,想了一下,他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云宝,律师还是很重要的,初审的庭审和结果对终审时的判决也是有影响的,既然你铁心要和你后娘打官司,不怕花钱,那费点儿小钱更无所谓,我认识很多不错的律师,水平都很高,不客气的说,跟法官私下都是朋友,你这种官司判决弹性又很大,换个好律师对官司只有好处,现在换没准儿还来得及,明天我给你联系一下,你们见见谈谈好不好?”
云宝立刻回过身,不耐烦地打断他:
“好了,好了,你怎么搞的,非要谈这件事,你知道我一谈跟老巫婆有关的事,情绪就坏,你让我高兴会儿好不好?你不要管了行不行?”
“我不是管你,云宝,”郭小峰耐心地解释:“我只是想帮你。”
云宝更加不耐烦:
“好了!这件事让我自己办行不行?帮我帮我,你能帮我一辈子吗?这次你帮我,以后我自己了怎么办?”
郭小峰今晚第二次被噎住了。
茶室里沉寂下来,这份突然而至的寒意影响了他,也影响了云宝。云宝的情绪也显得低沉了许多,——但这一次,云宝并没有像曾经的失言那样,立刻握住他的手,用温柔的哀求表达她的担忧,表达她想留在他身边的愿望。
望着云宝那副有些失落,但依然坚持的表情,郭小峰的心变得冰凉,——孤苦长大的云宝绝非一个大大咧咧不注意别人情绪的人,相反,可以说有着超越一般女孩儿的小心和细腻。——所以她是知道她在说什么。此刻的无语和刚才的态度,都是在提醒他,提醒他要意识到她此刻已经改变了的心意。
郭小峰又望了望云宝还湿漉漉的头发,看起来很干净,干净的让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被洗了一遍似的,那一刻,很奇怪的,他突然想起了木兰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太聪明也不好,尤其是面临灾难的时候。
不,不对!——他在心里轻声反驳:未必,能够预知不幸也许更好,尤其在感情方面。
情感的消退,有些仿如下楼梯,最怕是不知道,猝不及防一脚登空,哪怕只是不高的台阶,轻则也能崴了脚,重则没准儿摔断腿,脖子扭断丧了命也有可能。——他办得那些源于冲动的情杀案件就是证明。
可倘若是心里有足够的准备呢?就没什么打紧的,哪怕是下了一百层,也不过就是累点儿而已,——比如此刻的自己!
不易察觉地牵了一下嘴角,郭小峰又看向云宝,她正把各种需要的茶具摆在茶盘上,那么专心,专心的显然过分。
他不由得又想起云宝今晚两次对他拥抱的推拒,而曾经,当他拥着她的时候,她的脸上总露出特别满足的神情。但此刻,尽管出于惯性还和他坐在了一边,这次却有意无意地和他保持了一点点身体距离,——她不再挨着他了!
是的,她不再挨着他了,因为已经不舒服了吧?——这个念头使郭小峰的脸下意识地转向窗户,屋内的亮将外面衬得一团黑暗,沉甸甸的,但看的久了,却有一种令人绝掉妄想的冷静。
云宝对他,与他对她的感情不同,——自己于云宝,也许就仿佛冬日的炉火,夏日的团扇,一旦过了季,曾经的至需,就是碍眼的东西。——所以尽管他们曾经很亲密,但那种相濡以沫,只是她精神困境下的无奈选择,时至今日,她已经过完了她的‘家家’或者已经‘长大’了,——今日渴求的,已然变成了彼此能“相忘于江湖”……
郭小峰的脸又转了回来,又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云宝专心到过分的摆弄。然后,牵动了一下嘴角,口气温和地主动开口了:
“也是,人应该自立一点儿,其实我也是常这么教育爱梅的,不过人老了,爱啰嗦,容易嘴里是一套,行动又是一套。”
云宝没有回头,淡淡回应道:
“自立这种事,有时不是教的,生活逼到那儿,想不自立也自立了,我倒不想自立,从小就被父母娇着纵着,哼!可惜呀——”
“这样好,”郭小峰立刻非常官话地接着回答:“父母管不了一辈子的。”
对于至熟之人,也许官话反而难叙谈下去,所以云宝没有再应和,房间里也又回到了刚才的尴尬和寂静,——眼看寒意依然,沉吟了一下,郭小峰又指着刚放到茶盘上的,他们上次一起去买的“哥窑”的八方杯和梅子青牡丹小碗笑着问道:
“你干嘛要拿这两个茶碗儿,这种瓷色倒上茶水并不好看。”
他的笑容和不介意的口气果然软化了些空气,他发现云宝的态度也随意了些,还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是吗?”
“是,”郭小峰立刻很热心的继续解释:“因为颜色太重,单纯的观赏倒更好看,尤其你这个梅子青色的小碗,在灯下看,釉色的美难以形容——”
“嗳——,”云宝抬起头,有些好奇地问道:“对了,一直都想问你,为什么这个颜色叫梅子青,明明是绿色嘛,怎么取个‘青’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