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实话,我也没想到,真的,真没想到,我想这应该是佳慧的功劳吧?她让我不知不觉就规矩了。”
这个回答显然有些出乎云宝的意料,她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一点儿诧异,接着——,意会了他的意思,面容肃然了,好久——,带着怅然说了一句:
“你和爱梅妈妈都好幸福,如果我也曾实实在在过过这么多年的好日子,现在就是死了,也心甘了。”
说到这儿,也许是往昔突至,她的脸也突然转向一边,然后,一声不响地独自走到窗前,背影里,显出一份难言的感伤——
略微的迟疑之后,他悄悄转身离开了书房,没有过去安慰,为他感觉到,那一刻的云宝不希望被人打搅。
踩着向下的台阶,他又想起最初云宝那时而流露出的深深失落和之后时时露出的保留,——很奇怪的,他又想起刚才自己问自己的问题:——倘若时光倒流,自己会把持住吗?
不会!——他又重复了刚才的回答,接着补充了新的一句:因为自己不够爱方月馨,就像云宝不够爱他,或者不爱他!
那么——,这最后补充的答案又令他又补充了一个新的疑问:云宝后悔与自己随意的开始吗?
他不知道,答案只在云宝心中。
但当时的他并没让自己继续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立刻近于自我解释般的答道:那个人早已经从云宝生活里消失了,没有抉择的问题,而且我对云宝很好,虽然她还是时而失落,始终保留,——可更多的时候,不是很快乐吗?甚至可以说常常快乐的忘我,每当那个时候,那一双望向他的眼眸,是那么的纯粹,那么深情……
在这份自我解释下,他忽略的一时的感慨,恢复了正常;尤其是到了傍晚,准备晚饭的云宝也看起来完全恢复了素日的情绪,他就更把下午的事抛诸脑后了。
接下来更是一切如常——
然后,就在他以为一切如常中,他们又一起消磨到准备回房休息的时刻,他想回房了,就拍了拍还趴在茶案前的云宝,她还在摆弄前些日子买的那套柳叶形的三件套茶具,对于他无声的提醒,哼咳两声,没有动。
“看来买值了,” 他拥着她笑问:“这么喜欢?”
“是呀,越看越喜欢,特别可爱。”云宝回答,说着,指着那个柳叶形杯托说:“你看,这多像一艘小船。”
接着,又把闻香杯放到杯托的叶柄处说:“这个呢?就是小船的帆——”,然后又把杯子放到杯托的叶尖处:“这个呢,就是云宝——,所以这就是云宝的小船”,接着,又指着大茶盘说:“这个呢,就是大海——”,
说完,就开始推着那艘“云宝的小船”在茶盘上“航行”起来。
他看的笑了,玩笑般的随手拿起自己的莲花杯,想去挡一下,但还没等他放稳,却被她眼疾手快的推到了一边,嘴里还嘟囔着:“嗳—哎—嗳——,你别当我的路嘛,我要开到远方——”
这句话和那毫不犹豫推开他的手劲儿,突然使他有些难以忍受,那一刻他同样想也没想回手摁住了那艘正航行的“小船”,——“小船”停了。
云宝不可能“角力”的过他,就仿佛接下来也没有力量抗拒他带点儿恼火带点儿蛮横的拥吻,在他恼火上了蛮劲的时候。
当然,应该说云宝也没有抗拒他,甚至对于他之后带着刻意而立即的要求,也如以往一样依顺了他,——只是这一次,不是像前段感觉越来越好时那样,充满热情地回应他,而是明显带着被动,——并且在他完事儿之后,也不同以往,偎依在他旁边,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变成了装模作样地打个哈欠,嘟囔着“好困”,然后赶紧闭上了眼睛,向下蜷了蜷,使他看不到她的脸,装睡去了。
他则一动不动的躺着,带着疲惫的清醒,无声的告诉自己,——这是一种回避,回避和他的交流,她想一个人静静,想想她的心事。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比身体要疲惫的多。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听到了翻过身的云宝真睡熟后的呼吸声,——云宝刚才在想什么?他混沌地想:猜不出来,但知道一定与他想的不一样!
——再接着,他不再想了,也开始迷糊起来——,于是在那张曾经承载着两颗相印心灵的大床上,——他和另外一个异梦人,分别入眠了……
回想到这儿,郭小峰的情绪更低落了,——对于死亡,他的蛮力无用;对于感情,他的蛮力同样无用。
下班时间到了,这段时间的第一次,郭小峰有些不急于回家,他不知道今天的云宝会怎样,不会更恶化吧?——这念头让他觉得很沉重。
这一刻,郭小峰突然又回想起送女儿上学走的那天晚上回家前的心情,——多么相似,都是并不明显的征兆,——又多么相反,前一次内心里是无法控制的夹杂着隐含着意外与幸福的慌乱,——而今天,则无法克制的预感,自己这段沉醉不已的好日子,恐怕像流星一样,要划过天际了……
中篇
一
郭小峰还是站了起来,依然像往常一样,很沉稳的起身,整理好一切该整理好的,接着关好办公室的门,然后向电梯方向走去,路上依然向遇到的每一个下属、同事点头致意,再等电梯,再坐下去,再来到停车的地方,解锁开门坐进去,平静的发动,接着向家的方向驶去。
但当他以失落的心情到家后,家里的气氛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云宝并没有回到最初那样,幽幽坐在那里追思往昔的恋人,——而是正在厨房一边看着火上的粥一边打电话,听内容是打给医院的护士,关于出庭作证的话。
5月9号开庭,郭小峰想:算起来也就十来天的日子了。
见他进来,云宝做个快来接替她的手势后,就继续“嗯啊”着出去了。
郭小峰连忙走了过去,不知怎么的,这种现实的氛围使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抑郁的情绪疏散了许多,好像觉得昨天糟糕的状态也因为这份现实的忙碌而中断了。——他立刻洗洗手,把云宝准备好的菜炒了出来,他手艺不坏,香喷喷的,又满意地嗅了一下,仿佛觉得这份香喷喷的热气能冲散昨夜梦想散发出的冰冷。
这时,打完电话的云宝走了进来,看起来情绪还好。
“怎么样?”郭小峰问了一句。
“差不多了。”云宝回答,口气轻松,颇为自信,甚至可以说情绪很高。
郭小峰倒有些担心起来。
关于官司的事,他一直没敢说什么,怕引起云宝的不快。但眼看云宝这么自信,又觉得还是要再提醒云宝一句,免得到时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云宝——”郭小峰叫了一声。
但还没说完,正端菜出去的云宝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嘘——,”她打断他:“不要替那个老巫婆说话啊!我这会儿也不想提这件事,这几天天天联系证人,已经很烦了,让我清净一会儿,别让我回家也不得高兴。”
回家?——不知为什么,这个词让郭小峰突然觉得更安心了,也突然觉得更有必要劝解一下云宝。
“我怎么会替那个女人说话呢?”郭小峰好声好气地说:“我就是劝你,云宝,别跟法律做对,那只能让自己吃苦头,再说,钱是身外物,那么计较干什么?”
云宝沉下了脸,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
“身外物?你说话真轻松,你看不上那点钱儿,我可不敢看不上,我没本事,就一个老师,月月挣点儿死工资,有这点儿钱垫底,心里踏实。”
“你说哪去了,”郭小峰继续耐心地好言劝道:“这不是看上看不上的问题。但现在不是你计较也不行吗?”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以前的承诺,心里一动,放下菜盘,伸手搂住悻悻的云宝,俯在她的耳边柔声说:“好了,我就是劝你别为这事太着急上火。至于钱,我不是答应过你,要是真判你拿回去一些,拿出去多少我补给你多少吗?好了,别给你后娘扯了,早点儿解决早点儿省心,大家眼不见心不烦不更好?——这样吧,云宝,你要是保证别为这事儿生气,我补给你两倍好不好?”
云宝侧过脸,冷冷地斜了郭小峰一眼:“这么好?有什么条件没?不会因此以后理直气壮的让我一辈子卖给你啊!”
郭小峰登时被噎住了,片刻,讪讪地应一句:
“怎么会?”
云宝一偏身脱开郭小峰的臂膊,坐了下来,继续很没好气地回答:
“哼!从来没有白得的钱,我亲爹的钱也是我为他送了终才换回来的,而且这么多年他都没有为我好好出过生活费,我拿得心安理得!——凭什么要分给那个处处害我,让我小小年纪就没娘又没爹的老巫婆?她已经拿了该拿的了!”
沉默了片刻,郭小峰淡淡地回答:
“也是,但如果法院就是判你拿出一部分怎么办?法律有法律的标准,不管你怎么看,那个女人的女儿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听了这话,云宝倒笑了,然后带着一点点儿成竹在胸的得意回答:
“哼!法院判了就判了,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上诉,这样打下去,至少拖那老巫婆几年,哼!我不怕拖,这就是有点儿小钱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