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欣赏在经历了这么艰苦的童年少年生活后,既不是事业狂,也没什么远大理想的云宝,始终都做着辛苦自立的选择,——不像某些女孩子那样,把目标只锁定在男人身上作为赶紧改变命运的手段,争取嫁了,不行就被包养,反正只要有物质基础就行。——但他曾经一直以为云宝所得的一切仅为好运,现在才明白,原来并非如此,而是处心积虑的结果。——这于他,反而更加欣赏,欣赏她肯用心用计的改变命运,同时又始终在灵魂里保持着一块不肯出卖的园地。
可同样的,在更加欣赏的同时,也有一丝隐隐不妥的感觉,并不完全是具体事,而是——
“当当的当——,”云宝突然发出奏报凯歌的声音,回转身,一脸得意地唱着说:“完工了,看,好不好看?”
郭小峰回过神来,目光落到了摆的满腾腾的茶盘上,茶盘稍显凌乱,但细细分别看去,却缤纷异常,——灿烂的金莲花在八角玻璃矮杯中悠游飘荡;高脚玻璃酒杯中的千日红把它的“海”都染成了粉色;金灿灿的勿忘我将雅致的缠枝莲青花盖碗儿衬得生机盎然;白色茉莉花则安静的飘荡在古朴的釉陶马克杯里,和着清婉沁人的茉莉花香,无波无痕的悠悠飘荡着,荡漾出一片旧时烟雨江南韵;——还有青青的竹叶,正根根竖立在高高的玻璃凉壶里,两“只”玉蝴蝶舒展着薄如蝉翼的“翅膀”静静的矗立其中,仿佛正在竹林中休憩,下意识的,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弹了两弹,水动叶舞,“受惊”的玉蝴蝶也轻盈而起,在竹叶丛中飞舞起来——
望着眼前的五颜六色,一份新的无法形容的感受,犹如那朵朵飘荡的花草茶,也突然荡漾在郭小峰的心中,他的茶盘他的家,因平时无人收拾,几年来被怕乱的他一直简化成仿佛极简主义的样板间,来到家里的人都盛赞那份异常的整洁有序,——但他自己知道,他讨厌凌乱,但这种这度的简洁也并不是他的最爱,以为太简单,也太冷了,——还缺,缺一份曾由另外一个女人因为热爱这个家,热爱与他共同的生活,而营造出来的那份轻盈灵动,不时变换,充满活力的美。
“嗳——”云宝推了推有些发呆的郭小峰:“说话呀,好不好看嘛?是不是觉得太乱了?我一会儿就收拾好,我是让你看每一杯是不是好看?你先说每一杯是不是配的很好看?”
郭小峰侧过脸望向一脸得意,像个孩子那样等着他夸奖的云宝,突然产生了一种茫然,——眼前这个曾经像游魂一样的女人终于渐渐恢复了生机,恢复了创造力,——可她不是爱他,只是因为空虚,因为某些条件才暂时留在这里,那么当这个女人真的坚实之后,还愿意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家不断的增添着新的灵动与生机吗?
沉默了片刻,郭小峰轻声说:
“好看,没想到你配的这么好看,以前是不是也这么配过?”
“才没有——”云宝惊叫着更正,一副很怕自己聪明程度被降低的模样,然后又像小孩儿那样靠了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得意地问:“我是不是很聪明呀?”
垂眼看看云宝,郭小峰点点头:
“聪明。”
云宝顿时更得意快乐的笑了起来,松开他,又回转身靠在他身上继续欣赏自己的成果,嘴里还咕哝着:“这一杯金莲花可以放浴室里装饰,或着千日红也可以——“
“以前干嘛不泡这些花草茶呢?”郭小峰打断云宝的咕哝:“看你泡得多漂亮?”
“哎呀,”云宝扭过脸斜了他一眼:“你可真会问,你不知道我从小过什么日子呀?还会有这份闲心?那个时候——,哎呀,不提也罢。”
“为什么不提也罢?”
“还为什么?”云宝白了郭小峰一眼:“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为什么?因为我不是爱梅,娇小姐一个。我可是丫头命,从一点点儿大就没过过安心日子,天天不知有多少实际事要操心,我要上学,外婆身体不好还需要我照顾,稍大一点儿还要想办法挣钱,上了大学还要操心工作,外婆的身体,——还泡茶?泡花草茶?你可真敢问?为什么?因为那时没有你养我,你要那时把我养了,我什么闲玩意儿都会了。”
郭小峰没有在意云宝略微的不客气,伸手搂过她,继续在她的耳边追问:
“那为什么不找个条件好些的男朋友?我听说以前你们学校的副校长想把儿子介绍给你,为什么不答应?”
“咦?”云宝诧异地仰起脸:“你怎么知道?”
接着——
“噢——”指着郭小峰的脸,云宝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查我了?准定是!对了,说起来也是,你一见我就像审贼一样,拉着脸,跟我是个贼一样。”
说到这儿,云宝脸掉了下来,真的不高兴了。
“没有,没有,”郭小峰连忙再次揽过生气推开他的云宝,毫不脸红的撒谎道:“我怎么会怀疑你?你是一个人民教师有什么可疑的,对不对?——我知道那件事,纯粹是无意,是因为——嗯——那次你去我单位,为爱梅的事,你还记得吗?就是去年春天,——正好被我的一个同事看到了,他破你们学校的那件盗窃案,还记得你,对我说:‘啊呀,这是你女儿的老师呀?’;我说:‘是呀!’;他说:‘哎呀,这个老师挺好的,品德好得很!’,然后就这么东聊西聊,说到这里了,说你忠于爱情,虽然男朋友没什么钱,但不为王副校长家条件所诱惑,反正说你很好,都是夸你的。”
“是吗?”云宝冷冷的反问一句,再次推开郭小峰,没好气的顶回去:“那他可夸错了,王副校长家条件有什么好?说好不好,说歹不歹的,关键她儿子说话都不利索,那么大的人了,什么都不会,事事靠他妈,王副校长又是个事事爱说了算的老太婆,做了她儿媳妇,那才是掉到泥潭里呢。——条件?要是单冲钱,那还不如学我那些傍‘款’的同学,索性直接点,现把现金拿回家,然后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来的痛快舒服。”
原来如此?郭小峰一时真是说不出想叹还是想笑?——只是突然想到,幸亏王副校长是个自信的人,——要是知道云宝并不仅是忠于爱情,而是看不上她家条件才不肯答应,——真不知道会怎么想?!
但接着,他被云宝最后的话吸引住了。
“哎——,说到傍大款,我知道有些人是专喜欢包女大学生的,外语系的女生应该是很受欢迎的啊,洋气漂亮,是不是?你们学校有这种事吗?”
“当然有。” 云宝点点头:“我们学校的男生都特恨那些开车的中老年男人,尤其到了周末,看到那些车把那么多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同学接走,都恨得牙痒。”
“你同学里有跟人家的吗?”
“当然,就我们我们宿舍就有三个,”云宝忍不住笑了起来:“嘿,你知道吗?我们宿舍有一个女生最先躺倒,哇,开始大家都看不起,背后里议论甚至还可怜那个女生,因为那个干瘦的老头不知道是倒什么起家的老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一点儿有钱人的风度都没有,看着就让人作呕,我们晚上在宿舍里闲聊还讽刺人家说:不知道那个女生怎么受得了?——可你猜怎么着?后来看到这个女生吃香的,喝辣的,穿名牌,用高档货,买东西都不看价标,每到周末都是‘四个圈’的车接走,可跟我们这些穷学生不一样,啧、啧,结果越看越眼热,变成羡慕了!——后来听说我们系又有其他同学偷偷让那个女生给她们介绍那个老头的同好,最糟糕的是,没想到有钱人没那么多,有一阵儿,几个女生争一个出手最大的老板,差点儿打起来!甭提多热闹了,反正等到了毕业,我们宿舍六个女生,躺倒了三个。”
“哦,没躺到的那三个是谁?”
“我,还有另外两个女同学,一个女生家里本来就有钱,男朋友家也有钱,两个人又情浓情爱的,当然不会做这种事。另外的那个,跟我一样,也是犯傻的,不屑做这种事。”
“犯傻?”郭小峰轻声重复一遍,然后又追问:“现在觉得自己当初傻吗?”
想了一下,云宝摇摇头:
“倒也不,去年碰到一个老同学,聊起过去的事儿,说起来就我知道的当年那些不好好上学跟人混的,除了一个特有心眼儿的女生儿攀上了高枝儿,日子过的算是蒸蒸日上,比我们强,其他那些瞎混的现在日子听起来也不怎么样,虽然当初吃了喝了,可谁也没发了财过上阔小姐或阔太太的日子,而她们自己当初专业学的也不怎么样,现在的工作也不怎样,反正听起来眼下生活的非常不靠谱,要是这样再晃荡几年,我觉得没准儿还更糟糕了。所以现在回头想,我倒觉得自己当初规规矩矩,把心思放到好好上学,给自己找个稳当工作上反倒也不差,好不好的,至少粗茶淡饭没问题,而且靠得住。——再说,我本来也没什么大富大贵的大理想,就想安安静静过过不太操心的家常日子,所以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挺合我心意的。”
郭小峰点点头:
“现在看倒确实如此,不过云宝这也是你该得的,能一直忍苦,捱得过去。”
沉默了片刻,云宝摇摇头,微微有些出神。
“其实也没有觉得忍苦,”她轻声说:“很自然就过来了,当初我也没羡慕过她们,你不明白——,”
说到这儿,又出了一会儿神,接着,云宝突然目光闪亮,仿佛回到最青春时代,满含着激情和爱意,抑扬顿挫的念道:
“Lifeofmylife,
Ishallevertrytokeepmybodypure
Knowingthatthylivingtouchisuponallmylimbs.
Ishallevertrytokeepalluntruthsoutfrommythoughts,
Knowingthatthouartthattruth
Whichhaskindledthelightofreasoninmym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