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峰顺势拉过云宝在茶案前坐下:“文化,文化,文化,跟道德一样,——东西再好,也要看放在谁手里使唤呢!——搁有的人手里,那文化就是个庙,除了让人‘叩头如捣蒜’,没别的用;——搁另一些人手里呢?那就是一根‘棍子’,为的就是打人;——再搁另外一些人呢?那就是几个名词,作用跟——英文怎么说?‘Logo’是吧?当标牌挂身上显摆自己是谁呢!——要是放到某些商家手里,那就是一个红盖头,为得是把自己的货物全当‘二八俏佳人’高价嫁出去!——所以你可别一听什么大话,看什么态度,马上就自惭形秽了,——其实那红盖头下面到底是猪八戒还是鲁智深,或者哪儿山上修得半人不妖的千年老精怪还不一定呢!”
云宝再次失笑起来,推搡了一下郭小峰,笑着嗔道:
“看你说的刻薄的,那你说,文化是什么?”
愣了片刻,郭小峰接着也失笑起来:
“你可问住我了,这个词太大,我可解释不好。”
又想了一下,他琢磨着说道:
“要我说吧,应该说文化就是人类活动中逐渐累积的精神财富吧?——反正,文化应该是活的,可以添加丰富,可以指导我们,但不应该像个铁套子似的控制住我们,让我们只敢回头看,不敢向下活,只在原有的圈圈里打转转;或者吓得只看得见文化,看不见自己了,——就好比喝茶吧,茶文化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中间各个时代就有各个时代的特有的茶文化,除了刚才说的宋朝的茶具,清朝呢?比如这盖碗儿——”
郭小峰指了指茶盘上的粉绿釉仿清官窑盖碗儿:
“清朝盛行用盖碗儿喝茶,为什么呢?其实主要原因是北京天气偏寒冷,秋冬季很长,水容易冷,对茶具的保温要求高,而盖碗儿比较符合这个要求,因此大盛行,又因为盛行常用,有知识的人就开始讲究,先是瓷器越烧越精致,还请名家在上面画山水花鸟,自然艺术性大增,更赏心悦目了,——慢慢的,又把这盖碗儿赋予了越来越多的含义,比如盖碗儿的三个部分都被赋予了象征含义,茶盖就代表‘天’,茶托就代表‘地’,茶杯就象征‘人’,意思就是所谓的‘天涵之、地载之,人育之’,因此盖碗儿那时也叫做‘三才碗’,三才——就是指‘天、地、人’,听起来也有内涵吧?——可这内涵也不是从天而降,还不就是根据实际需要渐渐丰富发展起来的?——清朝不用宋朝的物件儿,不说宋朝的话,也不耽误有清朝的特色,也不耽误产生清朝的茶文化。——现在生活环境又一变,喝茶的道具也大变样,以前喝绿茶用盖碗儿或者薄胎紫砂壶,——现在盛行用玻璃杯,为什么?因为可以观‘茶舞’,这种冲泡绿茶时产生的特有美感只有用现代的玻璃器皿才能体现。——至于其他的茶叶种类的冲泡,虽然有些茶馆还老式的盖碗茶,算作特色,但和过去比,还是大大减少了,总体来说采用功夫茶形式冲泡的居多,可以说从南方普及到北方了,为什么?还是最简单的实际原因:——条件好了,北方家庭有了暖气,那用盖碗儿就没什么意义,而直接用盖碗儿喝茶,泡得时间一长,茶叶水氧化,茶色变黄变难看不说,口感还会变苦涩,除了第一两口,之后就越来越难喝。——而且像你说的,传统喝法喝的时候还要不断的拿盖子过滤茶叶,滤不净不慎喝下去一片两片,那就得咽下去,如果啐出来,那动作,喝的,看的,都不雅。——好处减少,自然人们就不爱这么喝了,毕竟相比之下,功夫茶的口味儿,意境都要更好。——但今天喝功夫茶用的茶具和传统潮汕功夫茶的茶具也已经很不一样了。——事实上,传统功夫茶只有四样东西,所谓潮汕炉、玉书煨、孟臣壶、若琛瓯,但你看现在,除了紫砂壶——”
郭小峰又一指茶盘上的盖碗儿、公道杯和云宝刚刚放上去的才买回来的那个粉绿色闻香杯:
“——还补充进传统的盖碗儿,还加上了玻璃杯、闻香杯,公道杯,总之花样多多了。——当然,也许有人觉得这是不伦不类,比不得古代的喝法显得文化深厚,但我想即使如此,只要人是活的,有脑筋有知识,时间一长自然又创造出新的文化,——所谓‘唐诗、宋词、元小令,明清小说’,各个时代是各个时代的味儿,这么积累着,文化才会越来越湛深,越来越迷人,也才是良性循环,——要是后世人都只会墨守古代成规,毫无进步和变化,那到现在恐怕全人类的文化加起来也未必有一茶杯。——所以我说那老板娘才没文化,对不对?喜欢某种风格买某种杯子倒很自然,个人有个好嘛!——可是拿个杯子就自以为比别人高明,而且自己对这个知识还是一知半解,就敢笑话别人,难道不是比削足适履的人还可笑?——要我说,这种人,就是她泡的那杯茶叶的‘名’儿——”
说到这儿,郭小峰适时地停住了,留给云宝意会。
愣怔了片刻,云宝哈哈大笑起来,捶着郭小峰的肩膀说:
“你可真会刻薄人,还亏得人家还给你泡了杯上好的——”
“嗳——,”郭小峰也打断云宝,继续语意双关地笑答:“不是上好的,是地道的——”
云宝越发笑得说不出来话——
眼见完全释怀了,迟疑一下,郭小峰突然拉住云宝捶他的手,在她的耳边再次语意双关的轻声说道:
“云宝,很多事儿都跟文化差不多,只要还决定活着,就得学会选择,该用的当然可以继续用,可该放弃就得学会放弃,放弃不是说忘记,怎么说呢,就是——,该送博物馆送博物馆,该记到心里就记到心里,然后该怎么活就怎么活,——好比这直接用盖碗儿喝茶,要是实际上已经喝着不好喝,甚至喝着难受了,还硬要坚持那样喝,就是因为觉得‘盖碗儿’够悠久,够文化,就非要为那份‘文化’而忽略我们现实的需要,那不是有些没必要吗?你说呢?”
正笑着的云宝愣住了,扭头看看郭小峰,接着——,终于明白了过来,顿时自嘲地笑了:
“想什么呀,这段时间整天不是买这个就是买那个,搬东弄西的,光顾过日子了,还想,你不说我什么都忘了。”
但话说到这儿,反倒真的激起了她的感慨,云宝再次仰起脸,望了望郭小峰,目光闪动,许久——,说不出滋味儿的一笑,又低下头,又陷入了某种说不出情绪里。
郭小峰也没有再做声,云宝那突然复杂起来的眼神,让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又侧过脸望望她,想起她刚才的话,——“搬东弄西的,什么都忘了”,——确实如此,他也知道,可他希望她能更主动对待那些往事,——毕竟,衣服会买完的,人也总会有闲下来的时刻,——到那时怎么办呢?
他也不知道,也许没任何人能知道,——但看眼下,再给她多找点儿事恐怕还是必须的,文化不是来自空中楼阁,那她健康快乐的心境想来也不可能仅仅来自于他鼓励几句。
想到这儿,郭小峰把云宝搂得更紧一点儿,低声说:
“云宝,一般家里泡茶没有太多的讲究,可是不同的茶也是用不同的茶具才漂亮,你看我这个莲花杯,我也并不是总用它,只是现在喝绿茶和铁观音多才用,因为这个碧青色不仅特别衬这两种茶的汤色,而且空灵清新的茶韵也配衬。——但等到我喝花茶,红茶,岩茶,普洱反正其他茶时,就不会用了。”
“为什么?”云宝好奇的问。
“因为汤色的缘故,大红袍汤色偏于橙黄,红茶的汤色淡一些如琥珀,浓一些就更红艳了,熟普洱的汤色则更加漂亮,艳如红酒。——碧青色显然和这些汤色犯冲,把原本也很漂亮的茶色衬污浊了,——相形之下,用白瓷杯或玻璃杯更漂亮,尤其是玻璃公道杯,能将红茶还有普洱的汤色,衬得真是艳丽非凡。”
“是吗?”
“当然,你回头一看就知道了,——刚说的是颜色,但真要配得好,单配茶汤色也还不够,比如红茶和熟普,同样是红艳汤色,但更多的人喝普洱是还是偏爱用紫砂和陶器之类的茶具,为什么?就是因为茶韵!——红茶口感纯正清丽,轻盈的骨瓷或精致的薄胎白瓷有种从里到外的适宜感。——但普洱不同,普洱给人的口感是沧桑多变,那么用太过轻盈感的品茗杯,怎么看,怎么喝,都感觉韵味不衬,所以即使颜色衬,人们也觉得不适宜——”
“——那你喝的时候用什么?”云宝追问。
“哦,我是乱用,不过一般常用一套紫砂陶器,下面可以加热的——”
“加热?什么样?让我看看。”
“好吧。”
郭小峰站了起来,走到一组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来递给跟过来的云宝,但云宝的目光却被另一套瓷器吸引住了。
“你也喜欢这一套酒器?”郭小峰笑着问:“很漂亮是吧?当初我也是一眼看中这套酒具的。”
“是”云宝点点头,伸手拿出那个橄榄绿色酒器:“真漂亮!这个绿色虽然不那么轻盈,可也很漂亮,味道别有不同,嗯——,是那种更——”
“——深沉典雅的味道对不对?” 郭小峰接过说:“这是仿宋代耀州窑风格的瓷器,虽然也是青瓷,但风味和南方青瓷迥乎不同,是那种深沉厚重的美,非常耐看,我当初也是一眼看中这套酒器的,其实我是不喝酒的,买回来根本没用,纯粹为看。”
“为看也值得。”云宝连连点头:“这个瓶子真好看,这外面一愣一愣的,感觉好像是竹叶,抽象的,但抽象的好,比很多画成一模一样的竹叶形还传神,那么简单,但有种很丰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