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坦白说出源于物质因素,听着不痛快,可也诚实,也有相对坚实的一面,毕竟有个“图头儿”,倒是可能真愿意多留一段日子。——如果接下来好好相处,没准儿云宝会发现他虽不具备她内心期待的“又好又年轻又英俊”的标准,——但他也有他的优点儿,比如能提供相对轻松舒服的生活,比如还会更体贴她,渐渐的,真的更接受他这个人,两人好好过上日子也难说。
自己本来打算的不也就是如此吗?
这后来又产生的想法使他刚才的火消了,云宝依然低声喃喃着,那双紧握他手的手也越握越紧,——沉默了片刻,他终于轻声说:
“嗓子疼吃完饭我们上楼还泡茶喝,我还给你泡‘苦尽甘来’好不好?”
那个因为一时失口导致的风波就这样无声的化解掉了。
这件事对于云宝,似乎在他把电水壶的按钮按下的那一刻就开始放松,在她略含狡猾的还要他喂她并如愿以偿后,就彻底放下心理包袱,不去想曾经失口的事了。
但对于她,却开始考虑怎么使云宝具体融入他的生活,不要像个游魂似的,看着天天和他在一起,心却不时的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所以当一天感到好像一个苗头后,他立刻就赶快抓住,——那是一天云宝一边给他叠洗好的衣服,一边随口说道:
“小峰,我觉得你的衣服颜色都很沉闷。”
“是吗?”最初他只是应一声,然后随口反问一句:“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款式好?”
“嗯——”云宝想了一下,说:“我觉得你应该穿穿牛仔裤和纯棉或条绒衬衣,我觉得你穿那样的更好看,因为你个子高,魁梧,穿上肯定比你现在的衣服显活力。”
想像了一下,他觉得云宝说的仿佛欧美人爱穿的那种衣服风格,云宝学外语,审美偏于崇洋。——不过,从他自己的感觉里,除了惊人的胖子,正常的外国中老年男人,尤其在五六十岁的时候,好像是普遍比同龄的中国男人显得更有活力些,除了更注意锻炼,大约跟服装款式、材质也有关系,——那感觉跟中外建筑相仿,——同样的年头,中国的木质古建筑,似乎就比石头房子更早消失了那种虎生生的力度和火气,早早的归于圆润、安静、沉稳了。
不过因为现在上班常常穿有威严气概的警服,所以业余时间也懒得注意穿什么款好看,以干净、大方、随众为准。
本来没在意,但又看看云宝,他心里一动,连忙说:
“真的?那你帮我买一套试试,那种休闲风格的衣服我也很喜欢,不过没时间操心搭配。”
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儿,云宝点点头。
没想到话说完第二天,云宝就给他拎回来了一套,上衣是一件暗红格棉麻厚棉布衬衣,下面是一条经典蓝色的牛仔裤。
他连忙捧场似的试了试,对着镜子照了照,没想到效果还真不错,真是凸显了他魁梧高大的身材优势,和他偏于粗犷的模样也很契合,尤其是那种内在的活力感被衬托出来了,不装嫩,却显得更年轻了。
云宝显得很满意,嘴里啧啧的自赞着:“怎么样,我说的不错吧?”
望着云宝得意满足的样子,他连忙继续鼓励:
“真是不错,真是不错,我自己看我都觉得好看了不少,你再给我多买两套,我也打扮打扮。”
他的鼓励果然鼓舞起云宝买衣服的兴趣,也许是多年没有这么费劲儿装扮另外一个人了,云宝的兴趣高涨的超过他的预期,又买、又试、又调、又换,又搭配,忙得不亦乐乎,——心思一时全集中在这套衣服配得好,那套不太好,应该加个毛背心,毛背心应该是什么色等等之类的琐事上,——也没时间没事儿发呆,呆完了突然就对他满脸不入眼的样子了。
甚至偶然间晚上躺着发呆,看那呆呆的目光,他感觉也不是思念原来的恋人,沉入往昔的回忆,——而是琢磨现在的什么琐事,一问,果然印证了他的话:
“想什么呢?”
“我觉得今天给你买的这条皮带不如店里另外一条毛边的,” 云宝回答:“那条更休闲,颜色也正,牛皮色,特别好看,不行,我明天得去找他们换。”
他听得好笑:
“哎呀,好了好了,别累着了,能换就换,不能换就算了,我看这条也挺好,对了,别光给我买,你自己也买买衣服吧,这样吧,这两天我有时间,陪你去买几件衣服好不好?”
一直挺高兴的云宝听完他的话,更高兴了:“好呀,明天——,不行,明天下午我可能有会,后天吧,后天要是你没事我们一起逛逛。”
“好。”他一口答应。
云宝也笑了,接下来看他的眼神儿更温柔了,温柔中还含着些其他含义,看得他控制不住——
那个晚上接下来的时光他们过得很愉快,这份愉快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第三天下午,在他们刚逛了两个店之后——
其实在之前郭小峰就感觉到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在街口遇到他们之后,接着就一直跟着他们,只是在逛完两个店后,他确定确实在跟着他们,但他不认识这个女人,而且也相信,这个五十出头的女人也不认识他,她那怨毒的目光一直盯得都是——云宝!
九
一直逛得兴兴头头的云宝显然没注意到,沉浸于在五颜六色款式各异春装的试呀,换呀的快乐中。
迟疑片刻,郭小峰决定不先提醒云宝,但他更加留意地瞥了瞥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那是一张不能给人很好印象的脸,有种精明、自私的刻薄相,尤其在她怨毒望向云宝的时候,——感觉更是额外坏。另外,看她的衣着和气质,显然生活不会很宽裕。
接着,隔着落地窗,他们四目相对了,那个女人同样打量了打量他,目光变得有些若有所思起来。
再接着,那个女人突然朝大门走来。
“云宝——”郭小峰连忙叫了一声。
“什么?”云宝不在意地回头看看他,接着,表情僵住了,因为那个女人已经进了商店。
但只是一瞬间的僵硬,接着,云宝就恢复了自然,还故意装作没看见那个女人似的,然后又带着更明显的故意冲他说道:
“小峰,你帮我看看哪一套好?”
一种即将发生一场当众吵架的担心使郭小峰连忙站起来,希望能阻止,但已经晚了,那个女人已经以一种讥嘲的口气开口了:
“梅云宝,你日子过得不错嘛。”
“那当然,”云宝把衣服一放,带着迎战地神情回答:“有我妈妈和外婆在天上保佑我呢,我当然过得好。”
“哼!别这么谦虚,我还是你聪明吧,——会装孝女,知道怎么骗——钱——”
云宝听完一笑,然后把衣服递给满脸紧张的营业员,带着夸张卖弄的口吻说道:
“也是,有钱呢就要多花一些,把我试过的衣服全包起来。”
营业员立刻满脸愉快的照办了。
云宝这才又回头看看那个女人,然后用一种带着嘲讽的轻蔑反问:
“那您老人家怎么不去骗呢?从我爸爸住院到他死,你和你的宝贝女儿怎么一次也没去呢?”
——原来这个女人就是云宝的后娘!郭小峰暗想:看看她至今怨毒的模样,想来云宝小时候日子也一定不会好过。
但这会儿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赶快结账走人才是上策,好避免争吵升级。
但两个女人要吵架,一个男人很难控制。
果然,还没签单,郭小峰就听到云宝后娘说:
“哼,你不要嘴硬,我告诉你,梅云宝,你别想独吞你爸爸的钱,那钱有你妹妹一份。”
“妹妹?”云宝声调清脆地回答:“我妈只生我一个,我没有妹妹。”
“哼,你不认,也不用你认,法律认就行!”
“那就去跟法律说好了。”
“我当然会说,梅云宝,我给你说一次就是给你脸了,现在你就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郭小峰听得愣住了,一边接过自己的信用卡,一边琢磨是立刻走,还是弄清楚怎么回事?正在这时他听到云宝冷笑一声,然后轻描淡写地应一句:
“我等着。”
接着,云宝骤然拉下脸,冷森森地一字一顿地说:
“老巫婆你听着,别拿法院吓唬我,你没资格拿这个钱,法院如果判我给,我也不会给你的,就是一把火把钱烧了,然后就是坐牢,也不会给你一分的!大不了大家谁都别要,哼!我不怕,我有吃饭的本事,我没钱照样挣得来,——你呢?哼!你这个老巫婆就等着带着你那从小就鬼混到现在恐怕已经得了艾滋的宝贝女儿一起讨饭去吧!”
郭小峰被震在了那里,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云宝嘴巴其实是很厉害的,人也是很强硬的,并不是他这些天在家里见的那个不是沉默就是撒娇的小女人。
云宝后娘似乎也一时被这恶毒的诅咒气得哆嗦了,目光越发怨毒。
短暂的震惊之后,郭小峰醒了过来,赶紧过去拉着云宝想赶快离开,但云宝并不急,脸上带着些出气的快乐,慢条斯理的还要再看看袋子里的衣服。
“走吧,走吧。”郭小峰拉过衣袋,拽着云宝就走。
“急什么,”云宝不满地说一句:“我又没做亏心事。”
话虽如此,但还是顺从跟着郭小峰向外走去,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云宝的后娘的声音:
“当然要急点儿了,沾上你这先克死娘,再克死爹,又克死外婆,克得全家一个不剩的扫把星,只怕今天晚上脱了鞋,明天能不能穿上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