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有顷——,他突然伸出手一声不响地泼去残茶,利落的又冲泡了一道“六月雪”,——茶又篦了出来,热腾腾的,再次散发出那似有似无说不清,道不明的香,端起公道杯,郭小峰又顿住了,侧过脸,又目视了片刻一直目视着他行动的云宝,直到从她的眼中得到了与刚才相同的回答,——一丝如这杯茶香般的笑意突然在他的脸上荡开,他侧回脸不再犹豫地把这泡特意而冲的“苦尽甘来”倒入了他自己常用的莲花杯,接着,端起一饮而尽,然后一伸手搂过云宝,让他的唇毫不犹豫的压到她微微开启的唇上,——这杯被人尝过滋味的“苦尽甘来”终于缓缓地落入了云宝的口中……
七
林木兰笑嘻嘻地看着郭小峰。
“我知道我上次的悬念没有刺激出你的好奇心——”她以一种不在乎的神情说:“所以,我决定还是自己厚着脸皮上门。”
“哪里的话?”郭小峰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其实上次跟你谈完话,我是一直非常想知道下文的,但是考虑到上次你说‘说来话长’,我才一直忍着心中的好奇,决定专门抽出一下午好好听你说说,所以才延迟到现在也没联系你,又让你这个大记者亲自上门。而且,我可没认为你是厚脸皮,木兰,相反,我非常赞赏你这种不断提高自我职业素质的精神,我还准备号召我的下属向你学习呢,干一行像一行,可惜你不能当丨警丨察了,否则我绝对把你调到我这儿,我得说你们总编把你招到麾下那是太对了。”
木兰仿佛没有听出郭小峰最后声音里的调侃。
“谢谢!”她很大方的回答,然后又自问自答的接着说:“我也这么看,当记者怎么能怕掉面子,吃闭门羹呢?”
“当然,”郭小峰笑着肯定:“所以我说木兰你将来肯定前途无量,人不怕矮,就怕不长,像你这样就不得了,将来不知道能多高呢。好了——”
他又连忙笑着挥挥手截住木兰似乎要做的反击,显得稍微认真了一些:“——咱们言归正传,你也说这次你的‘话长’,那就赶快说,这会儿离下班还有两个来小时,紧着说,估计你能说完了吧?”
木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不可能!”
郭小峰略微吃惊。
“哦?有这么复杂吗?”他问,然后又玩笑着说:“不会非得让我找出一天时间才够吧?”
“不!”木兰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那肯定还是不够!”
这回郭小峰真的吓了一跳:
“不会吧?木兰,我并不总是这么悠闲的。”
“我知道,郭队长,”木兰换了一副笑脸:“你们忙起来不得了,所以我已经决定把我们谈话的战略方针定为‘短暂、持续、长期’,意思就是说每次可以说的时间短,但一有时间呢,就再继续谈,而且要本着坚持不懈,不半途而废的方针,对了,我保证,每次交谈时间主要由你灵活掌握,你觉得怎么样,郭队长?”
“我觉得——”郭小峰干巴巴地回答:“恐怕你最好告诉我到底什么事比较好!”
听完郭小峰不那么通融的语调,木兰又叹了口气:
“唉——,说来话长——”
“那就赶快说吧,根据我的经验,不管什么话,只要开头,就有机会越说越短,否则什么时候都还是那么长,而且有时候要是闷不好,给发酵了,没准儿还更长,所以就不要重复叹气重复再说‘说来——’了,从‘话长’之后开说,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是:”木兰立刻简洁地接了上去:“——话说有一天呐,我们总编给我们开会,模样很激动,我们都理解,因为我们报社小,经费不足,竞争不过《早报》和《晚报》,整天半死不活的,害得我们志存高远总编辑常常激动的不得了,很生气的那种激动,所以我们都习惯了,不过那天激动的有些不一样,很慷慨激昂,有股子要改天换地的精神,事实也果然如此,总编大人一上来就以非常激昂地口气告诉我们:经过他的研究,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资源——”
说着,木兰不由自主地模仿起总编慷慨激昂的神态和语调来,也变得颇有激昂味道:
“——不是黄金,不是珠宝,不是石油,不是矿产,也不是山,不是海,不是野生动物,甚至不是我们必不可少的粮食、棉花等一切人类生存的必须的东西——”
说到这儿,木兰似乎想看看对面反应似的停了下来。
郭小峰立刻做了应有的回应:
“噢?是吗?”
“当然,”木兰回答,然后以略含得意,揭示谜底的口吻说道:“我们总编说了,石油怎么才能不是粘稠无用,甚至易燃的恐怖黑色液体,而是价值连城的黑色黄金?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的黄金珠玉怎么才能是不能吃不能用的各种硬东西?各种野生低产的种子怎么才能变成改良过的各种农作物,产量又多又好吃?山呀,海呀,怎么把这两个不相干的东西联系起来?——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人类的头脑,只有人类的头脑才能使一切物产真正变成资源!”
说到这儿,木兰又停了下来,仿佛要听掌声似的歪头打量着郭小峰。
郭小峰又即刻回应的点点头:
“噢——,太有道理,很有教益!”,但随后又追问道:“接下来呢?恐怕你们总编不是仅为了给你们讲他的心得才开会了吧?是不是该‘结论’和‘所以’了?”
“当然!”木兰一拍自己的椅子扶手,以一种无比感佩的神情说道:“郭队长你真是不得了,不是因为你也经常这样给你下属灌迷魂汤吧?——噢,我相信不是,不过我们总编是,接下来他果然得了一个可怕的结论。——他对我们说:因此他不再为我们报社小,经费不足感到苦恼了,因为他有我们,而我们个个都有世界上最伟大的资源,他要充分开发和利用。——而如何开发和利用呢?那就是责任到人,人人都必须拿出引人、深刻而又有内涵的稿子来,而且还必须够长,来改变我们因为经费不足导致组稿不力的被动局面,有别人的好稿子那就别人上,没别人的好稿子我们自己上。——如果不然,那么这世界上的一般等价物,我们报社很不充裕的资源——金钱——就可能不以每月工资的形式和我们打交道了。——这对我可是巨大的威胁,我可不愿失去它,也忍受不了这种打击,所以在痛恨之余,我还是决定恐怕还是好好开发开发我的资源是上策,——于是我坐在那里想啊,想啊,想啊——”
说到这儿,木兰第三次停了下来,目光很信赖地停在了郭小峰脸上。
郭小峰向后一靠,带着些心悸问:“你不是想起我了吧?”
“着啊!”木兰又拍了一下扶手:“你猜得真准,郭队长,怪不得人家都说你是‘神探’,真是名不虚传,我就是想起了你。——我想,除了自己不太管用的脑子,我还有什么独有资源?啊——,那就是你呀,许国胜被杀的那个案子我帮了你们很大忙,这是你自己说的,上次你还这么说来着,还总觉得欠我的人情,——而根据我的感觉和我打听来的情况,你是个很怕欠人情的人,总是尽量多多还报,说实话,郭队长,我觉得你这是不得了的美德,有这种美德的人已经不多了,对此我非常倾慕,为了表示我自己对你这种美德的仰慕——”
“——你决定充分利用它并好好为你自己服务是吗?”郭小峰笑着打断木兰的滔滔不绝:“别唱赞歌了,说吧,木兰你是不是想写什么东西,想让我提供一些资料?如果是这样,我向你保证,只要不违反我们的纪律,我一定证明自己具备你期待的美德。”
“谢谢!”木兰不客气地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那我们就说定了啊!”
“没问题。”郭小峰放松地点点头:“这不就完了吗?有什么复杂的,你放心,需要什么资料,我不在,我会安排个人给你找,小肖,肖素,你上次应该见过,她是我们的内勤,去年一直帮我整理以前的案卷资料,我可以给她说一下,有什么也可以直接和她联系,怎么样?”
“不!”木兰断然一挥手:“不行!”
“不行?”看着木兰那副又变得有些尴尬的笑容,郭小峰不那么放松了,带着些许担忧问:“为什么?”
“因为——,唉——,”木兰又叹口气,然后以略微惭愧地口吻说:“因为,说来话长啊——”
“——别长了,”郭小峰立刻打断了木兰:“这次一定长话短说,不然我被你称颂的‘美德’肯定马上丧失殆尽。”
“噢,好吧!”木兰也立刻恢复了干脆的模样:“是这样,我想一般的案件其实并不一定能吸引读者的注意力,毕竟不是每个案件都跟‘德州电锯杀人狂’那么血腥古怪,而且一份份看资料,然后汇编成有意思的故事也很费劲儿。这且不说,我们总编还说,必须要‘引人、深刻而又有内涵’,我感到光凭自己的大脑资源肯定做不到这一点儿,为了尽量做到‘短、平、快’的完成任务,我决定借助外脑,郭队长,我听小秦说你讲案子最有意思了,而且那几次跟你说话,我发现你讲话旁征博引的,一琢磨,把你的话直接变成稿子都成,我们总编的各种要求都能满足,所以我不是仅仅来要资料的,而是——”
说到这儿,木兰停住了,摊开双手,很含蓄了结束了。
但郭小峰非常不含蓄地坐直了身体,带着点儿震惊直截了当问:
“木兰,你不是让我帮你写,或者坐到这儿天天给你讲案子吧?”
木兰有些狡猾地一笑:
“当然不会?你上次还夸我又聪明又有分寸的,我怎么能做这么没有分寸的决定呢?”
郭小峰没有放松:
“但我也常常看走眼,尤其是对女人,木兰,你再次印证了这一点,我已经后悔上次乱夸海口了,现在你最好说清楚,到底打算让我帮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