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会比较幸福。”小冯替我接了下去:“因为死者善于判断女人是什么脾气,又会哄女人。郭支队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不、不,”我连连摇头,笑了:“其实我并不看好死者的婚姻,事实上,在那天和张玉宝分手的时候,想到无意中听到的他要结婚的信息,那时的我就为这位‘情圣’的婚姻未来捏了把汗。”
“为什么?”小冯既纳闷儿又好奇地看着我:“郭支队你怎么那么神儿,连这都能提前看出来?”
“什么神?”
我赶快摆手:
“我可不是断定死者婚姻必然怎样,只是说从大概率推断而已,你不明白主要是小冯你还没结婚,所以对婚姻不了解。过日子和谈恋爱不一样。——要我看,谈恋爱看着再浪漫其实更多的还是出于人的原始本能,跟动物求偶差不多,也是引吭高歌,抖擞羽毛,比比各自的爪牙,多数物种公的之间常常还要先狂打数架,一决雌雄,反正总之都要闹腾一番的。——别笑,我这样说可不是小看这些事,这是生命最原始的力量,也是生命得以延续的力量,恐怕说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也不为过。——这事儿从动物来看,能感受大自然的奇迹;从人来看,每个闹腾过的当事人都知道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当时甜也罢,苦也吧,再难受,再干傻事,过去后回头看,多数还是甜滋滋的,觉得当时的罪受得值。”
小冯听得嘿嘿笑了起来。
“但另一面,”我继续说道:“人和动物还是不一样的,这不一样我觉得就是人的生存能力更强,不会跟动物似的,仅仅被动的适应自然,一生主要被生存和繁衍两大难题困扰着。——人能摆脱最基本的生存压力,因此更喜欢探索和创造,不然我们也不会过这样的日子,冬天暖气,夏天空调;鸟嘛,年年南来北往就是为了继续活着;人呢,东奔西走一多半是为了折腾,纯折腾,说是为生活,更多是图个高兴。——就这么着精神还富裕得很呢,有些好武的呢,就琢磨着怎么能制造些冷热武器好把同类杀害的更快点儿;有些好文的呢,就画画画儿,唱唱歌,创造点儿艺术愉悦自己和大家。——说来说去吧,除了物质需要,对精神生活的需要更多。——那么具体到婚姻上,抛却特别艰苦必须凑合过日子的那种,——普通人家真正想把日子过得好,总也要有点儿精神能力,怎么说呢?——如果说恋爱产生的是满足生存的五谷杂粮;可接下来,一旦一起过日子了,好比米面满仓,吃喝不愁了,那就不能还保持老一套,至少得有把这五谷杂粮酿成酒的本事才能更长久的醉住人。——更好一点的,能有些艺术能力,那更让人觉得有滋味,真正舍不得。——我告诉你,小冯,假定说谈恋爱是生命的本能,过日子就是后天的艺术,后者虽然没有前者的激情,但前者也没有后者的韵味儿,——激情胜在有劲儿缺憾在时间短,简单,没太强特性,张王李赵都差不多;韵味欠在缺第一眼刺激,但胜在能把人拖住沉进去,觉得独一无二与众不同。——要不我们为什么现在还读古代的诗词歌赋,鉴赏古玩字画?还有那些多少年前的戏呀,歌剧呀,交响乐呀现在还唱个不完,世界各地博物馆门前的人可不是被人拿枪逼过去的。——日子过艺术了,那滋味不会比谈恋爱差。”
小冯听得再次大笑起来:
“郭支队,让你这么一说,一起过日子岂止不比谈恋爱差?都过艺术了,我看还更好呢!”
“我不是说更好,是各有千秋,两种滋味谁也替代不了谁,做人二者都尝尝最好,千万别一头不占。”
小冯依然笑个不停,我瞄他一眼:
“小冯我知道你笑什么,一是不好意思反驳我说这是两码事!——普通人过日子跟艺术连在一起好象扯得有点儿高。二是觉得日常夫妻满眼见得都是抱怨凑合的,哪有我说那么好。——不错,比成艺术是有些高了,准确的说两个人的生活过和美了,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独特乐趣;——至于第二点,那跟艺术品也是一样的理,留存到今天被公认的艺术品都是历经时光,沙里淘金筛出来的,万里不留一,但再少,也有。你眼睛要光看淘汰的那部分,因此认为所谓艺术都是瞎扯,得的结论肯定不对。——同样的,怨偶再多,也不能否认就有恩爱夫妻,神仙眷侣。——你可千万别信这个自封‘情圣’张玉宝的歪理论,真信了你将来结婚后日子准定往瞎里过,切切实实的应了那句‘婚姻是恋爱的坟墓’那句话。”
小冯越发笑得厉害了。
我也笑了,摇摇头:
“你还是不信我的话,那再跟你举个例子,我们普通人可以说没别的选,只能跟老婆过,被迫的。——可皇帝不会吧?你看历朝历代的皇帝,按说他们后宫里服务的女人最多的隋炀帝有15万人,少得也有几千,多数都有好几万,可除了喝得醉醺醺由着羊车拖到哪儿算哪儿的晋武帝司马炎和少数一些帝王外,绝大部分皇帝都有专宠的妃子,当然未必是一生到头,可很少短的不超过一年二年的,很多都是一二十年,甚至以一方的死亡为结束。——这不就最有力的证明了什么张玉宝引用的不知哪国的‘科学家的结论’显然不对吗?”
小冯那种不信的笑终于停一下,似乎终于被我举的这个反证说住了,我一高兴,顺口继续举例子说:
“——事实上反证的例子多得是,唐明皇宠爱武惠妃二十多年,死后还悲伤不已,一直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漂亮的新妃子也不能替代,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后来别人推荐已经嫁给他儿子的杨玉环,这么违背常规的行为,就是因为推荐的家伙儿感到这位后来的杨贵妃和那位武惠妃最有形神兼似的特征,——还果然判断对了!接下来是专宠到被赐死的时候,又是十几年,为什么?肯定不是光年轻漂亮能解释的,——人能多好看呐?——古代人不知道什么样,现代美女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个个还都是精心打扮才出来亮相,现在人能跟古代人长得差多少呢?按人类的进化速度,我敢说都是一样的人样子!——大家的口味还都不一样,环肥燕瘦,各有所爱,有什么定准儿?——而且一搞模仿秀,才发现不是同一父母,长得像的人可真不少,要是不讲内里,光讲外表,有必要专宠一人一二十年吗?——像,要说像,再给你举个更典型的例子,汉成帝曾专宠赵飞燕,后来移爱她的妹妹赵合德,完全冷落了姐姐。可赵飞燕和赵合德是双胞胎姐妹,还都是传说中的大美女,长得能差多远呢?——所以要是光外表一张皮就够了,怎么那么多皇帝会在这个方面不约而同地做出相仿的行为呢?包括被称为好色贪暴杀人不眨眼的纣王,幽王,也不过一个妲己,一个褒姒。他们身边女人成群,年轻的更是源源不断的补充进来,既不缺选择,也没人逼他们,为什么?——所以,还是那句话,你可别信那个‘情圣’张玉宝的‘高论’,——话说回来了,正是听了这位‘情圣’的高论,我才感到这位‘情圣’的婚姻前途恐怕可虑!”
小冯这会儿彻底不笑了,认真了许多:“为什么?”
为什么?——这对我是个条件反射的感觉,但真要解释却还不是一句话能清楚的,想了一下,我尽量解释道:
“怎么说呢,我年轻的时候喝过一种叫做‘橘子汁’的饮料,甜甜的。那时我们觉得很好喝,但现在早淘汰了。为什么淘汰?因为那种‘橘子汁’不是真正的原汁橘子汁,而是‘三精水,’香精、糖精、色素加点白水勾兑的。——但这种饮料被淘汰,并非仅仅因为我们健康意识提高,主要还是跟口感有关,‘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喝上真正原汁饮料,自然就喝不下那种‘三精水’了,觉得甜得发苦,口感不正。——这位张玉宝张‘情圣’就类似这种‘三精水’,他打天下的手段类似程咬金的‘三板斧’。当然,作为他以前的生活方式,‘三精水’也罢,‘三板斧’也罢,其实都已足够了,或者说非常合适,因为他总是面临饥渴的陌生人,而且频繁更换,所以就要突出强口感。——但问题是,现在他要结婚了,这等于改换了谋生方式,好比流动摊贩改成固定商家,那就意味着商业模式转型了,首先肯定要提高产品质量,增加一些花色品种等等吧。——可你听他的高论,——同样是‘三板斧’的他,我得说他可没有程咬金的头脑智慧,知道该下皇帝宝座时就赶快下。——这位张‘情圣’这么多年对情感的认识还跟他二十来岁初谈恋爱的结论一样不说,还以这结论为世间唯一真理!?——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得意,到后来对自己的结论佩服地恨不得改行当‘情感教授’讲学去。——以这样的想法过日子,真要是未来日子过得艰苦,也就罢了。——可你想想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人们精神要求也更高,没有内核,仅有那表面的几下子浪漫招数,多数人很快就腻了。”
“所以你觉得他的婚姻生活不会很好?”小冯深思的打断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