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这样!”那个男人以沉痛的口吻回答:“我们必须接受,到此为止吧,从现在开始,为了你的家,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可你知道维系一个无爱的婚姻对一个女人是多么残酷吗?”
那男人的声音更沉痛了。
“我知道,但——”
我浑身都“冷”起来了,尽管那是一个暖洋洋的秋日,刚才上山还出了点儿汗呢。
在忍不住笑得直摇头的过程中,我多少遗憾的发现,自己已经被那对儿看不见的男女之间的对话打扰的无法集中注意力寻找物证了,不自觉地听了起来。
这时,那个女人愈发娇滴滴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也要结婚了,和一个你不爱的女人!”
“是。”
“那你还要结?”
我没有听到男人的回答,但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做沉痛状的男人形象。
“你爱我吗?”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还是没有听到那个男人的回答,但我想他一定用表情和眼睛做了回答,因为随即我就又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非常激动的声音: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要分开,我们向全世界承认我们的感情。”
“不,”这回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了,听起来略微着急:“你不要冲动,不要忘了你的家庭和孩子。”
“不,我不要再为他们牺牲,我也不要你再为我牺牲,去和一个你不爱的女人结婚,让错误永远延续下去!”
“不,你不要冲动。”那个男人声音更急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多数女人都有这个毛病,——你越劝她别怎么样,她就越非要怎么样;你泼的本是想灭火的水,到她们哪,没成想居然变成了油,火势常常越来越旺。
崩管是不是吧,反正那个我没看见脸的女人是,因为接下来我听到一个更激动的,甚至多少有些语无伦次的声音:
“不,我不要再忍了,我不要再牺牲,我不要再让你去牺牲,我要爱情,我是女人,我要爱情,对,我要爱情,我是女人,我要爱情,对,我决定了,我要爱情,我要我们的爱情见光,我要告诉她(他),我现在就要告诉她(他),告诉她我们的一切。”
接下来忍着笑意的我听到了略微挣扎和拉扯的声音,隐约的仿佛还有某些手机按键被按动后发出那种声音,不过这后一点也许只是我的想象。
能够确定无疑的是,很快——,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没那么像“男主角”了,透着真着急的劲儿:
“把电话放下,你冷静点儿,冷静点儿,把电话放下,我们谈谈!”
“不!不!不!”
听声音那个女人真是越发来劲儿了,透个不顾一切,尽管口气依然嗲的肉麻。
“我不要忍,我现在就要打,我要向全世界说明我们的爱情,我一定要——”
大概是这个女人要打电话,而那个男人正极力劝阻,并正纠缠在一处,——我对自己说,那一刻的我正根据各种声音本能的做分析判断呢!
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传来那个男人炸雷般的声音:
“够了,你这个老八婆,你有完没完!”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当时是什么心态,但我登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怔住了。——接着,我开始站在那里不敢动,开始担心会惊动那边的人,会和他们打个照面,当然,真正是怕和那个女人打个照面。
因为事态发展的实在出乎我的意料,那种话也许在每个想甩某个女人而甩不掉的男人心里都出现过,甚至不止一次,——但真当面说出来?——我摇摇头:开始祈祷他们能赶快离开。
可惜像一切祷告那样,只有极极极少数的祈祷能得到上帝慈悲的理会,——我的祷告自然属于大多数,没有听到走动的声音,反而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终于又听到那个女人有些迟钝而微弱的声音:
“你,你,你说什么?”
立刻就有了回音:
“我说你这个老八婆有完没完!”
这回那个男人的声音彻底不像“男主角”了,像很多人那样,似乎某种面具一旦揭开并感到无法挽回之后,——就索性不再遮掩,畅所欲言起来。
“你他妈疯了,天天自己骗自己是不是有瘾呐?你这个老八婆,谁爱你呀!爱、爱、爱,爱你个头呀!每次看着你那张老脸我就够了,恶心的想吐,你知道吗?你照不照镜子呀!”
在瞬间的迟滞之后,我听到一个歇斯底里的女声:
“啊————————,混蛋!你去死吧!啊——————————”
那又尖又厉的声音震得我耳膜都发疼了。
接着,我听到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内心担心坏了,立刻再次虔诚的祈祷:那个女人可千万别昏了头撞向我这边!
因为我想,对于遭受意外羞辱后,如果再发现居然还有个羞耻的见证人,恐怕这对任何一个人都太残酷了。
——正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非常滑稽的,我的眼睛却突然发现那个我苦寻了半下午的物证居然就在我脚边不远的草棵里静静地躺着,——太好了!要找的就是这个物证,这个物证一下证明了我之前的分析推理!
一瞬间我顿时又激动忘了刚才的事,赶快蹲下来拿出密封袋把那个关键的那个物证放了进去。
但等我刚刚放好直起身来,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越来越近,近到近乎咫尺的脚步声——
五
下意识地我扭过头去,——非常值得庆幸,我看到的是一个中等身高,相貌平平,体态略胖,大约三十五六岁的男人。
这个男人就是死者张玉宝。
那天下午张玉宝的装束就犹如后来他的房东形容的那样,比较讲究,全身不仅都是所谓国际二三线品牌的服装,而且都是当季的新款。
但那时的我还是得出了和那个房东不同的结论,——这是一个外强中干,没什么钱的男人。理由要说起来很麻烦,简单说就是多年见人的经验,跟一个老到的鉴赏家分辨真假古董那样,常常只要一眼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面对高级仿品,肯定也会有走眼的时候,或者一时判断不清的情况,但这个男人还没那么高级,我自信判断不错。
与此同时,张玉宝身上另外一种,我作为刑警的某种感觉发生了作用,——直接的说:我感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还有一点儿轻微模糊的犯罪气质。
这里我所谓的“犯罪气质”不是指人与生俱来的那种气质,——而是指当人们临近犯罪边缘前,常常会突然出现的某些强烈情绪反应,还有长期从事某些边缘行业的人,不知不觉的在举手投足间形成的某些独特的行为举止。
对张玉宝的感觉就是后者,从他仿佛很温和友善的表层目光下,却又隐隐暗藏着的那种冷冰冰的审视观察猎物般的眼神儿,还有其他不自觉的表情反应等等因素吧,使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像个骗子,——但不是很严重,未必就到已经犯过罪程度的——那种骗子。
这原因之一是我感觉张玉宝似乎没意识到我是丨警丨察,——而如果他坐过牢,或常和丨警丨察打交道,对丨警丨察气质会比常人更敏感,尤其是我这种干了三十年的刑警,多年职业生涯形成的气质对于一个惯犯来说,会是非常明显,由此我想大概平日的张玉宝并不和丨警丨察打交道,也未坐过牢,那么法律意义上的守法公民的概率是最大的。
但我把这类人戏称为“钢索良民”,意思就是虽然未犯罪,但却走在钢丝上,非常不稳定。
现在回头说张玉宝,就如同小偷和丨警丨察都具有四处观察人的习性那样,——骗子和刑警,也具备一种类似的习惯,见人都忍不住要判断一下对方。
因此张玉宝也以超过常人的专注态度非常注意的观察了我片刻,带着仿佛友善的笑,——然后,又更友善地冲我点点头。
张玉宝无疑怀疑或者就认为我听到了他和那个女人刚才的争吵,毕竟离多近他是知道的。于是他聪明的脸上又挂上了一种类似自嘲的笑容,然后含糊地说了句类似试探的话:
“女人真麻烦。”
略微沉吟片刻,我索性挑明回答:
“可不是,我来这儿,就是非得给人找到个东西,已经折腾了半下午了,找不到回去交不了差。”
“哦?”张玉宝颇为理解地笑了:“也是个女人?”
“是。”我点点头回答。
——要说某种意义上,我这不算撒谎,我确实是为一件少女谋杀案寻找物证而来这里的。
“哼!”张玉宝笑了,露出点儿理解。
“没办法,女人很难伺候的。”我继续说,然后故意皱起眉头:“太头疼了,不知怎么伺候才好。”然后又做出叹息状,暗自希望能提起这个男人的谈性,彼此攀谈攀谈。
那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原因其实很简单,本来刚才我还以为是一对儿普通的偷情者,丝毫也不感兴趣,——但张玉宝一出现,倒真正引起了我的兴趣。——为什么?因为我感觉张玉宝很像专吃女人饭的那一路男人。而为什么对这一路男人感上了兴趣,实在是因为他们越来越多的和我们刑警打起了交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