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微风继续吹来吹去,成成天空的雨,也慢慢停了,晴朗的天空和着微风一起将成成脚下的那片沼泽渐渐吹得干硬起来,——就在那片小小沼泽终于干燥的快看不出和其他泥土区别的时候,成成站了起来,像来时一样沉稳地对我说:
“我没问题了,郭叔叔,我们走吧,爷爷奶奶都在车站等我,我们还要赶车呢。”
我没有动,抬起头望着成成既孩子气又成熟的脸,良久——,伸出手把成成拉到自己面前:
“成成,郭叔叔刚才告诉你实情,是因为相信你是个坚强和勇敢的孩子,告诉郭叔叔,你已经是个小小男子汉了,能够接受必须接受的事实,是吗?”
成成非常严肃地点点头。
“那好,现在郭叔叔希望你能明白两点:第一,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我会的。”成成立刻带着超越年龄的懂事态度回答:“我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所以我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能做到。”
“好,真好,郭叔叔相信你。第二,——”刚说到这儿,我顿住了,因为突然又觉得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陡然而起的千言万语,最后,只是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成成,——有时候,——人,怎样想,就能决定怎样的一生。”
成成依然严肃望着我,然后很庄重地点了点头:“——人,怎样想,就能决定怎样的一生。我记住了,郭叔叔。”
我点点头站了起来,带着成成一起沿着公园的幽静的小道慢慢走了出去,然后又开车送成成去汽车站,就像几周前我送许兴发他们一家三口那样。
成成被交给了他爷爷奶奶,他们三个人又像那天许兴发、小玲带着成成那样,让成成走到中间,牵着他的手,然后各自拎着大包小包有些笨拙地向车站里面走去。
接着,又仿佛那天一样,已经走远的成成突然挣开爷爷牵着的右手,半回过身冲我挥了挥,只是这一次,不是提醒我他的邀请!——而是真的再见!
我也冲成成挥了挥手,接着就看着成成回过身去,和提着大包小包的爷爷奶奶一起消失在人群中……
尾声
A
爱梅木木呆呆地坐着,似乎没有意识到爸爸已然结束了讲述,半晌,才迟疑地问:“就这样了吗?”
郭小峰淡淡一笑,略含苦味儿,不置一词。
爱梅又木木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就这样了吗?”
这次,郭小峰开口了:
“你指什么?”
“他们一家就这么完了,再也没有下文了是吗?”
“不,我后来又见到了成成。”
爱梅一震:
“真的?什么时候?不是——”
说到这儿,爱梅突然又住了口,一双大眼睛又担心又期待看着爸爸。
郭小峰立刻给女儿一个宽解她的笑容:
“——不是我逮捕了他,是成成主动来找我的,就是去年八月下旬的时候。”
“噢——”爱梅长出一口气:“他怎么样?”
“还好,他长大了,挺健康的样子,就是看着比一般的同龄人内向沉稳的多。”
“哦,那他找你干什么?”
郭小峰看着女儿,轻轻摇摇头:“还用问吗?”
爱梅咬咬嘴唇:
“想知道他爸爸为什么杀死他妈妈是吗?”看着爸爸默认的目光,爱梅追问道:“那你告诉他了吗?你怎么说的,爸。”
郭小峰沉思了片刻,再次讲了起来——
那天我听门卫说有个叫许志成的小伙子要见我,先是一楞,后来才想起成成的大名叫许志成,但也不能确定,跑出来一看,真的是他?!虽然过了近十年了,但还是能看出成成原来的模样,心里觉得既意外又高兴。
我把成成领回办公室,问他怎么找到我的。
成成回答的口吻很奇怪:
“想找总能找到的,郭叔叔,如果想找的话。”
“是吧。”我冷静下来,看着坐下来稳稳望着我的成成,心里开始掂缀着想:如果问到那些问题我该怎么回答。
成成看着我,笑了笑又说:“郭叔叔,我考上大学了。”
我又是一楞,觉得他应该比你高一届呀,你都该上二年级了,他怎么才上?当然,晚一两年考上也很正常,农村的分数线本身就比城里高,所以接着就装不知道的回答:“噢——,那太好了。”
成成似乎看出了我中间的疑问,自顾解释说:
“其实前两年我都考上了,现在上大学不难,上个好大学才比较难,我放弃了两年,就为能上个想上的大学。”
然后,成成给我说了一个大学的名字,果然是名牌大学。
“挺好,”我干巴巴地回答,说着常人听到这类话标准的应答:“名牌大学还是不一样,学得东西多,将来找个好工作也容易。”
“我不仅是为了工作,要不然我去年也能走个差不多的学校,我是为了上这个大学的一个系,人家说这个大学的这个系几乎是全国最好的。”成成顿了一下,然后说:“我选的是心理学。”
“是吗?好,挺好!”我继续干巴巴地回答。——很奇怪,每次和成成谈话,他都使我有种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无话可说的感觉。
成成又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郭叔叔,我一直记得当初我离开时你曾对我说得一句话,你说:‘有时候人怎样想,就能决定怎样的一生’,后来我在书上还看到类似的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生活是美好的——,但仅属于懂得怎样生活的人。’”
“生活是美好的——,但仅属于懂得怎样生活的人。”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笑:“说得真好,果然是书上说的,比郭叔叔说的好多了,好,确实好。”
“我想学心理学也许会帮我‘懂得怎样生活’,帮我帮‘别人懂得怎样生活’。”
“一定会。”
成成不再说话了,开始用眼睛期待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成成,陷入了很大的矛盾。
我曾经很直接地告诉成成他爸爸妈妈真实的死亡原因,——但十年后的那一刻我却没有了这份勇气。
并不是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只是感觉绝大多数孩子都有纯洁化父母的倾向,——哪怕是知道生命是怎么来的,也会觉得自己的出现就是父母在实验室严肃工作的结果,——以至于不自觉地忘却父母还会有为人父母之外的其他情感,还会拥有作为“人”所具有的愿望和要求,——至于对母亲的感受,那更是纯洁中增加了神圣了。
小玲毕竟是成成的妈妈,成成毕竟不过二十岁,他还没有去学心理学,他是在爷爷奶奶——也就是他爸爸许兴发曾经成长的环境中——长大的。
如果我直接回答了——,成成到底会怎么看这件事呢?
我不是担心成成会怎样,而是担心如果他不能很好的理解这件事,——那许兴发和小玲,还有刘四魁,真是白死了!
想了很久,我终于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成成。
“成成。”我说:“其实郭叔叔也不知道你爸爸为什么会杀你妈妈,真的,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学心理学很好,好好去学吧,等你大学毕业了,再来找郭叔叔,我们一起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也帮郭叔叔解解这个心里之谜。”
成成看着我,眼睛里露出了深深的失望。——忍了这么多年,只得到这样一个回答,想来谁都会如此的吧?!
“郭叔叔——”成成再次开口了,带着下定决心地表情:“我想我爸爸是为了我,才杀了我妈妈。”
我当时吓了一跳:“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记得小时侯,爸爸妈妈从不在我面前吵架,总是在我睡着后才说话,但有时候我并没有睡着,”
成成沉默了片刻,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每次我听到爸爸跟妈妈谈离婚的时候,妈妈总说,成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或者妈妈,等我长大了,她就立刻离开爸爸。然后爸爸就不说话了。我想爸爸为我忍了这么久,可能终于忍不住了,才会突然爆发。”
我默默地听着成成的话,心里有些自嘲:孩子不是傻子,即使是小孩子!——看来成成早已偷听出了个大概了,就算是曾经似懂非懂,只怕到了今天也应该相当清楚,这次来也许只是希望能做最后的确定吧?!
见我依然沉默,成成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那个刘四魁是妈妈杀的吗?”
“是,”我点点头:“已经有足够的物证确实,而且,你姥姥后来承认,你妈妈曾经给她说了杀人这件事。”
“为什么?”
我摇摇头:
“不知道,你妈妈死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
“我想我妈妈一定有足够的理由。”一直稳坐的成成,眼睛里突然出现了少有的激奋:“有时候杀人并不意味着邪恶,而是忍无可忍的爆发!”、
凝视着成成激奋的眼睛,稍顷——,我很平静地回答:
“当然,你说的非常正确:有时候杀人是并不意味着邪恶,是忍无可忍的爆发。而且我也赞同你前面的推测,成成,你妈妈杀人一定有足够的理由,任何杀人犯都有足够的理由,——他们自己认为足够的理由。——其实岂但是杀人,我想任何事发生都有足够的理由,比如——”
说到这儿,我顿一下:
“就像你妈妈后来非常恨我一样,她也有足够的理由,因为她坚信你爸爸后来想和她离婚就是因为我同意了你爸爸的这个想法。”